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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美宝:地方研究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重新认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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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3

受访:程美宝
采访及编辑:陈颖
程美宝的采访邀请,其实是三年前就发出的。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个约直到三年后,我们才终于坐下来,以一种比预想中更自然的方式,慢慢进入她所关注的那些问题。
这几年,“地方研究”几乎已经成为一门显学,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开始进入地方,调用地方历史、档案与田野调查;城市更新、乡村建设和文化项目,也越来越频繁地使用“地方性”“在地性”这样的词汇。但同时,“地方”也越来越容易被概念化,甚至转化成一种文化消费的资源。当“地方”越来越时髦的时候,我们是在重新认识地方,还是只是在生产一种关于地方的想象?
作为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学系教授,程美宝长期研究华南与省港澳的历史文化。从早期的广东文化与地方认同,到后来的地方史、社会文化史,再到近年的声音研究,她始终在追问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文化认同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她不急于定义“广东文化是什么”或者“香港文化有什么特点”,而是试图把这些已经被概括的概念重新打开——追问它们在怎样的历史条件下形成,又经历了怎样的人口流动、文化传播与社会变化,最终成为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样子。这也是《打边炉》对她感兴趣的原因。
这场采访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我们全程用粤语交谈。在我过往的工作经验里,粤语很少成为正式的采访语言,但这一次,它本身似乎也成为了谈话内容的一部分。整理这次访谈时,《大地恩情》里的那句“河水弯又弯,冷然说忧患”总是不时浮现出来。这首在童年时代就留下深刻印象的老歌,如今听来更为浩瀚。访谈里触及的诸多命题,其实都藏在这些从小耳熟能详的旋律与乡音里。
我们没有把谈话限定在预先设定的提纲里,而是从熟悉的经验展开,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需要充分准备的历史学访谈,真正坐下来后,却有相当的时长都在交换记忆。我们谈到地方研究、声音、语言和城市变化,也谈到文旅、博物馆、教育与今天的信息环境,甚至聊到罗家英、周星驰和Beyond。看似不断跑偏的话题,却在越来越放松的谈话中,慢慢显露出它们与历史的关系。
程美宝身上有着历史学家特有的扎实与敏锐,她谈这些事情时从不急于甩出某个宏大的论断,也很少使用复杂的理论术语。在她看来,历史就潜伏在各种各样的细节里,她总是从一个具体的现场经验切入,再慢慢把它放回历史之中。她提醒我们,只有把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经验放在一起,才有可能看到其中真正复杂的关系。这也是她长期从事地方史研究的意义所在:它不是为了把地方,或任何观察对象封闭起来,相反,通过微小之物实则可以重新理解更大的历史。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差异,以及没有进入标准答案的经验,反而可能让我们重新认识那个我们习以为常的“中国”、城市以及现代生活。
这场对话最后落到了一个看似属于艺术领域的词——“审美”之上。当我们面对越来越多的文化、知识和选择时,究竟凭什么判断什么是好的?也许,“审美”的本质就关乎一个人如何认识世界,如何形成判断。历史学能给予我们的,与其说是更多答案,不如说是一种重新观看的能力,而地方研究的最终目的,也并并非把地方说得更加清楚——通过地方,我们或许能够重新认识历史,以及正在经历的生活。
以下为打边炉和程美宝的访谈,文章发表前经由受访人审校。
很多问题其实就在生活里
ARTDBL:你这些年从广东文化、地方认同研究走向社会文化史、全球史,近年又开始关注声音、感官史。既有宏观的视野,也会不断回到具体的人和微观经验。回顾你自己的研究经历,你长期在广州和香港两地生活,频繁地处在一种移动的状态。与书斋里的历史学家相比,你似乎特别强调一种身在现场的经验,这对你研究历史有什么帮助?
程美宝:对于研究历史的人来说,我觉得保持一种现场感还是很重要的。如果你不呼吸那个地方的空气,不听那个地方当下的杂音,你很难理解档案里那些枯燥文字背后的温度。经常往返的经历可能让我更容易发现一些看起来理所当然、但其实未必那么简单的东西。
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有这样的经验,同一件事情,可能会听到另外一种理解、另外一种说法。于是你就会开始想,为什么会这样?这个“为什么”,往往就是一个研究问题的开始。我后来去研究“声音”,也是因为我一直在听人怎么讲话,如果我没有在广州、香港两边走来走去,没有真正进入两边的生活经验,可能也不会产生这么多问题。
比如《消逝的声音》这本书的切入点就源于一个问题:很多人会说,香港的粤语和广州的粤语不一样。我当然不否认两地的粤语有差异,但它未必是七百多万香港居民和一千多万广州居民的粤语彼此不同。因为无论广州还是香港,里面都有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世代、不同的口音。我自己因为两边走得多,听过不同的人讲话,就比较容易发现细微的差别。现在广州年轻人讲话,和广州老一辈讲话已经很不一样了,很多传统的发音特征正在变得不明显,但这也不是广州独有的,世界各地的年轻人都在发生类似的变化。英语也是这样,年轻一代的发音、语调、声音的位置都在变化。以前好莱坞电影里的女演员,声音往往比较尖、比较高,后来整个社会的语音潮流慢慢变了,声音也越来越往下沉。
前阵子我在广州东站听到一位阿婶一路抱怨车站老旧,说:“省城真是‘丑’(注:这里“丑”是“丢脸”的意思)了,我们乡下都没有这么丑。” 我已经很少听到现在还有人说“省城”这个词了。这种时代与语言的交错的体验,在香港也有。因为我住新界,要坐东铁回九龙,以前特别明显,车上经常会听到七八十岁的本地老人家讲话,有些是客家话,有些是新界本地的乡音。一条铁路,就可以听见很多层次的声音。赵元任在三十年代也做过类似的观察,从广州沿九广铁路一路往南,语言不断发生变化,经过不同地方,各自有自己的乡音,过了罗湖进入新界,跨过两百公里到了九龙市区,坐渡轮再到香港岛,会听到市区(九龙和香港)的口音,又和广州非常接近。
其实,所謂“香港粤语”,便是“广州话”(Cantonese)。最早在香港定居的商人、文化人,很多就是从广州,尤其是西关一带过去的。后来他们成为学校里的老师、文化机构中的知识阶层。过去香港中文学校的课堂语言,就是广州话,而所谓广州话,就是以广州西关的语音为标准。西关音或者标准的广州话,才是所谓“城市口音”。即便如此,哪怕是广州城里的广州话也有很多不同的口音,不过是约定俗成以西关音为标准而已。所以,香港的老一辈人讲话,和广州同一代人的声音其实是一样的。如果你听过黄霑讲话,会发现他的语音语调,和你在广州听到的、与他年龄相仿的人是一样的。我们不要忘记,黄霑是在广州出生,小时候随家人移居香港的。但如果你把它简单地概括成“香港话”和“广州话”,很多具体的人、具体的声音就被抹掉了。
人总是容易把一个地方整体化,这个地方就是这样,那个地方就是那样。这其实是一种很典型的简化思维。所以我后来会特别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两边的生活经验会直接影响我怎么提出问题、怎么理解材料。走得多、听得多,就会发现很多问题其实就在生活里。
ARTDBL:历史学家应该如何去研究那些已经消失的声音?
程美宝:录音技术是从留声机的发明开始的,要直到20世纪初才开始大规模生产唱片,因而也从这个时候开始留下较多的录音材料。我做传统曲艺的研究,固然很依赖录音,另一方面也不断追问,录音技术诞生以前只有文字材料,该怎么研究?实际上,现存的早期录音能作为参照,帮助我更好地估计和反推没有录音时代的声音面貌。因为学曲的关系,我也能看懂传统的工尺谱,一旦遇到相关的印刷品,我就特别关注,尝试将听到的录音、曲谱以及文字材料相互印证,串联起来。
ARTDBL:粤曲文化消亡得还挺厉害的,你刚才提到自己去“学曲”,这其实也是一种身体力行的打捞。前段时间电视剧《主角》讨论的也是传统戏曲的传承,真正重要的是中间有没有一代一代的人把那个东西接住。
程美宝:广东人小时候的成长环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接触到粤曲。我们小时候也只是从香港粤语长片里听到几句“斩件”的粤曲,后来才在越来越多的场合看到比较完整的“折子戏”,但比较通行的也只是一些小曲。罗家英也讲过,其实到他这一代的时候,香港粤剧已经开始衰落,粤剧演员收入非常有限,后来拍了周星驰的《西游记》才供得起楼。原来在省港澳的茶楼都有粤曲演唱,现在也寥寥可数了。政府认为这是一种需要保存的文化,一直在拨出资金,无论是香港还是广州,还是一出一出地做,但看的多数都是老人家。
整个环境变化很大,整体心态也比较焦虑,现在经常会掉进一个怪圈里面,总是在想办法迎合年轻人,想把传统艺术改成他们熟悉的样子。可是所谓的“改”,很多时候只是顺着年轻人的喜好,改来改去,最后可能既没有真正留住原来的东西,也没有真的让年轻人留下来。这个现象其实不只是戏曲才有,很多事物都是这样。
上世纪80年代时,本来还是有可能把失去的东西恢复一部分的。一代人的变化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它取决于那些带着“旧底子”的人还在不在,我们做《平民老倌罗家宝》这本书时,就特别明显地看到一个人的艺术生命是如何连接时代的。罗家宝出身于民国粤剧世家,从小在传统的戏班环境里浸泡,身上带着最正宗的旧时代“底子”。50年代初两地边界封锁后,他选择回到广州。虽然这之后经历了十多年的动荡,甚至长时间离开舞台在农场劳作,但他一旦回复自由重拾旧业,就能一点一点把当年的手艺捡回来,因为他的基本功还在。可是,如果换成比他年轻二十岁左右的那一代人,一出生接受的已经是全新的训练范式。从发声的位置、手势的弧度,到身体和身体之间的配合,都完全不同于过去。骨子变了,是很难再“演”回从前的。
为什么今天很多人会觉得香港的粤剧和广州的粤剧很不一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后来两地的演员在“做手”(身段手势)和基本功的训练体系上分道扬镳了。哪怕现在两地演员同台唱同一出戏,发声方式和身体记忆的不同,呈现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不过,现在由于两地有很多交流与融合,又呈殊途同归之势了。
ARTDBL: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香港对于传统的继承更为结实?
程美宝: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悖论。表面上看,香港因为没有经历过“戏改”,似乎保留了比较多旧的唱腔和身体传统,而且直到今天传统的生态也都还存在,但其实也有很多大家意想不到的微细因素一直在涌动。比如在50年代初,大陆在“戏改”的同时,为了向港澳及海外华侨输出文化,专门把很多过去没有正式记谱的传统音乐重新整理、制谱并录音。这些乐谱和录音从特定渠道进入香港,反而直接被香港的乐手拿来用。我们今天听到的很多经典的粤曲,比如《帝女花》之“香夭”,《紫钗记》之“剑合钗圆”等等,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用古曲填上新的粤语歌词。其实,在30年代时,撰曲人已经用时髦的上海时代曲,像《毛毛雨》《四季歌》,直接拿来填词,放进了粤曲演出里。经过多年的传唱,反而成了今天香港人眼中的“传统”。了解粤剧的结构形成,你会发现所谓的“传统”本身就不是一个封闭的东西。它一直都在吸收新的东西,也一直在流动。
与其说香港“保存”了传统,不如说它是一个巨大的文化中转站和加工厂,这一点在“人”的身上体现得最明显。50年代,很多曾经在大陆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文化精英南下香港,好些人学历不被承认,只能隐姓埋名在基层谋生,成为了“扫地僧”。就像周星驰电影《功夫》里演的那样,市井街坊里藏着很多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电影配乐使用的《闯将令》和《东海渔歌》,是50年代内地创作的民乐,以前我们看粤语长片时经常会听到一些片段,但都不知道它们的背景。我觉得周星驰其实是有意识地用一种非常香港的方式,把我们记忆里面那些已经被遗忘、甚至被嘲笑的东西重新拿回来,重新编排后,唤醒了我们对时代的记忆。
那些看似在內地消逝的传统,其实是跟着这批人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香港的市井生活中。所以,当我们回头看,发现香港后来的流行文化既不是单纯从旧传统里掉下来的,也不是凭空从西方学来的。它是不同地域的文化经验、不同阶层的南下精英,在香港这个特殊的环境里重新碰撞、加工,最终用粤语这种语言,长出的一种新的生命。
ARTDBL:你在书中其实提出过,关于文化的论述,很多时候是被选择和建构出来的。当我们今天不断强调本土文化时,是不是反而遮蔽了一些历史前提?
程美宝:是的,当我们言必称“香港、香港、香港”时,需要注意它并不是一个独立自足的个体。它之所以能够在某一个年代发展得那么好,是因为接住了从广州、上海等各地涌入的各种人才。比如被誉为粤剧一代宗师的唐涤生,他早年曾在上海美专就读。你看他后来编的粤剧,布景、人物造型和整个视觉审美,都和传统粤剧不太一样。这很可能是因为他把在上海学到的现代美术底子,带进了香港的戏曲舞台。再比如“香港流行乐教父”顾嘉辉,他早期的创作也带着浓厚的上海时代曲印记,后来潮流变了,他转做粤语流行曲,同时又去西方深造。所以当你仔细听顾嘉辉的编曲,会发现那是上海时代曲的底子,融合了西方音乐的技法,最后用粤语唱出来的复合体。
所以我在书里虽然写得比较简单,但所坚持的架构,还是认为这些因素缺一不可。“省港澳沪”在历史上本就是一张互通的网,不能单拎出来说广州人多厉害,或者香港人多厉害,而是二三十年代那个社会本身,创造了很多可能性。对于一个时代的文化生态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得“走位”(回旋与流动的空间),正因为不完全一样,人和文化才有流动的空间,否则,文化也就停滞了。
ARTDBL:动荡年代的“走位”背后,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被迫的“走难”。近来则有越来越多“离散”的概念进入对广东的讨论。你觉得这种变化是因为历史研究发展到了新的阶段,还是与当下的政治、社会需要有关?
程美宝:如果这个问题是针对研究者本身的,我反而觉得,可能是研究者自己还没有把问题想得足够清楚。“离散”其实并不是一个新概念,过去研究犹太人甚至美国的历史,也会用类似“离散”这样的概念去描述人口的迁徙。如果放回广东来看,其实广东人从来就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动的。他们一直都在流动,未必一定要把这些流动都纳入同一个框架。
我以前讲过“省港澳沪”,这个网络当时形成的影响力,包含了大量人口的流动、互动和文化交换。这究竟是不是“离散”?像《浮生六劫》《大地恩情》这些香港老剧,背后都藏着整整一代人真实的迁徙史。比如写《大地恩情》主题曲的香港词作家卢国沾,当年就是偷渡去香港的,母亲送他到江边,谁能想到这一走就是几十年,再也没能见到母亲。我参与制作的纪录片《湾区变形记》,讲从明清以来珠三角社会、经济、宗教等等的变化,选用了《大地恩情》做片尾曲,即使要付版权费也在所不计,播出来时很多人红了眼睛,感到十分共鸣。当卢国沾写下“河水弯又弯,冷然说忧患”,后面又唱到“若有轻舟强渡,有朝必定再返”,那并不是抽象的乡愁,内里都是有血有肉的个人经历。他们很多人后来也不会再回去了,所谓“离散”,是当一个时代真正发生变化之后,原来以为还可以回去的故乡,最后可能已经变成一个只能被回望、被认领,却再也无法真正返回的地方。
那个年代离我们并没有那么远,今天讲省、港、澳为什么在历史上能形成一个“文化共同体”,是因为大家有着共同的创伤与经历,只要听到某一句话、某一首老歌,马上就能在彼此的生命经验里找到共鸣。然而,到了今天,曾经的共同体记忆其实正在慢慢断裂,一个原因是媒体环境的变化。以前的电视和电台本身就是一个产生共同经验的空间,现在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手机,只进入自己的世界。电视也越来越不好看了,于是原来那个共同观看的空间一下子就没有了。
ARTDBL:所以在你看来,“大湾区”这个概念作为一种非常强势的文化建构,是不是一种试图自上而下重新建构新共同体的努力?我们看到很多香港明星打着“大湾区”的口号北上“揾食”,普通香港市民也频繁过关北上消费。这些带着明显实用主义色彩的交流,能重新建立起真正的文化连接吗?
程美宝:我后来把科大卫、萧凤霞和刘志伟三位学者的文章,选编成《湾区变形》一书,配合纪录片。我在该书的前言中说,“湾是自然的,区是人为的;湾是旖旎风光,区是行政规划;湾是延绵万里的曲线,区是由上而下的直线。”我们不能说这个地方是自然形成的,宗族、庙宇、商业网络,这些都是人不断建构出来的东西,它们一点一点塑造了一个地方的生活肌理。今天要把有着不同制度和边界的省港澳重新连接起来、做大做强,提出这个概念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它确实在试图回应一个历史上本来就存在的联系,问题是怎样重新连接。现在跨境已经方便很多了,扫一下证件就可以过关,但你真正经常往返,就会发现还有很多界限存在。
我经常从罗湖过关,会看到现在很多人周末北上消费,主要是去深圳,这不过就是个实用主义的选择。哪里便宜,哪里好,就去哪里,也不一定需要有什么感情。年轻人对“大湾区”的认识,好些属比较肤浅。比如有一些奖学金或者项目,要求年轻人有“大湾区经验”,问他们有什么经验,很多人的答案就是:“我去过深圳吃东西。”除此之外可能完全没有兴趣去看看这里还有什么,可能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还有哪些东西值得看。
香港现在也有不少资源投放在国情教育中,有些做得很标准化。另外一方面,有些人觉得要认识祖国,就要去北京、上海、西安这些地方,反而是离香港最近的这个区域,未必会刻意去了解更多。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做《湾区变形记》这个片子,后来又把相关论文编成书,至少大学里面可以把它当成一种教材来使用,如果把这些文章看懂了,再去看那个片子,应该就会明白很多。历史教育有时候只能这样慢慢做。
ARTDBL:深圳除了今天成为很多香港人“北上消费”的目的地之外,本身也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如果从传统岭南文化的脉络来看,深圳似乎并不属于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以粤语、商贸和省港澳网络为核心的岭南文化。在这个由古老“湾”组成的文化网络里,深圳这座移民城市扮演了什么角色?
程美宝:什么叫“岭南文化”?如果我们说的是一个在本地经过很长时间逐渐形成的文化形态,表现为各种物质文化、习俗,以及人们做事的方式,那么它当然还存在,而且现在很多乡村社会里面都还能接触得到,但它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这几年龙舟突然变得非常火,以“奇观化”的方式爆火起来,但这种爆火仍然需要底子的,你得先有龙船,得有村民、宗族、有祠堂、有能把村里人组织起来的民间网络。于是保留了原有社会基础的广州和佛山,成了流量的中心。虽然我不完全认同“非遗”这个口号,但是它确实提供了一种助力,让一些原来快要消失的东西重新获得了存在的理由。哪怕在广州猎德村,周围全是珠江新城的高楼大厦,摩天大楼底下依然完好地保留着祠堂,河涌里依然有龙舟在竞渡。
深圳总的来说则缺乏这种乡村社会的实力基础,它本来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省港澳文化网络里的一个重要节点。改革开放最初之所以选择深圳,因为它靠近香港,同时又离北京很远,很大程度上是历史条件共同促成的,并且它从一开始就是五湖四海的人汇聚起来的,是一座纯粹的移民城市。 前些天我在上海做讲座,提到一些粤语的史料,我问台下有没有广东人?有位同学一边举手一边笑:“有,不过我是深圳的。”都深知这其中的微妙区别。在行政区划上当然属于广东,但文化“乡下”并不在那个传统的岭南脉络里。
深圳当然不是完全没有本地文化,但宝安那些村落的生活形态和地方传统与后来形成的“深圳城市文化”,并不是一回事。它们不会成为深圳城市文化的主流,更多是作为一种历史遗存,或者经过重新改造之后的文化空间存在,其实已经变成了一种新的消费空间。这是一个很现实的矛盾,我们到底喜欢的是更古旧的传统,还是喜欢它被改造之后的消费空间?似乎传统如果要继续存在,就必须被纳入新的价值体系。
深圳从工业城市,后来又变成今天这样的IT科技城市,在发展的过程中,也不断地为自己寻找文化资源,去建立一种城市的文化认同。所以现在深圳有很多博物馆和展览,甚至一些比较前卫的文化项目。我觉得这其实是好事。因为这样一来,大湾区就又多了一个新的“走位”的地方。
ARTDBL:如果我们从当下的城市发展来看,深圳在文化场馆建设、当代艺术的活力上,似乎比广州更放得开手脚。而广州给人的感觉是,背负着沉重的“岭南传统”包袱,步履不太轻盈。你怎么看今天这两座城市不同的状态?
程美宝:我不知道深圳有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目标,说一定要创造出一种什么样的“深圳文化”。但至少在文化基础设施、公共空间这些方面,它确实做得比较积极。但广州是不是一定要抄作业呢?如果说广州有它自己的“包袱”,那这个包袱某种意义上也是资产,这是深圳所没有的。
我非常不希望看到广州最后也被强行打造成一个高度“当代艺术化”的城市。广州今天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有着复杂且生机勃勃的城市肌理。比如你今天去逛海味市场、中药市场,或者大南路、十三行周边的批发空间,虽然原本的古建筑没有了,但那种商业空间的组织方式、那种熙熙攘攘的人际网络,其实从明清时代就延续至今。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格局还在运转,我们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而不是觉得它“不够现代”而去强行改造它。
今天很多城市在发展时,很容易陷入一种追求“净化”的迷思,觉得旧城区太破了,就要把深水埗这样的地方大肆改造,建起漂亮的大商场和艺术中心。但这样做,不仅清掉了一段城市历史,更清掉了无数普通人和小商贩赖以生存的空间。广州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被完全“净化”掉,它的市井里依然藏着基层平民的生活空间,并且一路以来都有一些小型、比较另类的文化实践,凡是这些东西,最好不要有太多干预。
这就又回到了我们刚才说的那个词——“走位”。一个区域的活力,来源于城市之间的“分工与差异”。广州人周末可以去深圳看展览,深圳人可以来广州的老街市吃一碗牛杂,各自保留自己的肌理,各走各的路,才是最好的状态。
ARTDBL:顺着你刚才提到的那些“野生的文化实践”,在当下的经济下行期里,直观的感受是这种自下而上的文化活力正在衰退。如果我们把视野拉长,从历史学家的角度来看,你会怎么定位我们当下所处的这个时代气氛?
程美宝:这不是单纯的一两个城市的问题,整个社会的气氛都发生了变化,欧美社会也弥漫着类似的情绪。我有时候会怀念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书那段日子。我最近刚好看到一些以前的照片,年轻人非常活跃。我记得有师兄师姐把剧社的话剧,直接搬到立法会外面的公共广场上去演,路人在旁边围着看,大家觉得理所当然,不感兴趣的人也根本不在乎你在做什么。那种不假思索的、在公共空间里自然勃发的生命力,今天已经很难看到了。
如果从80年代改革开放算起,那曾经是一个非常有生气的时期,整个社会充满了想象和期待,大家的心态是单向向上的——觉得走完这一步,还有下一步,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但到了2000年以后,发现世界似乎并不是这样发展的。我们把时间轴拉出来看,911事件、非典、金融危机,再到这几年的新冠疫情,一连串全球性的动荡其实不停地给人一些打击。《时时刻刻》那部电影不得不说是一个提醒,三个女人、三个时代交错在一起。从20世纪初工业和经济都在蓬勃向上,整个社会有一种昂扬的发展感;到60年代的战后美国,那是鲜艳的“塑料时代”、消费主义时代,物质繁华,但人的内心开始出现巨大的空虚和迷茫。第三个时代,就非常接近我们今天熟悉的世界了,充满了艾滋病这种全球性疾病的死亡阴影,以及深重的生存焦虑。我们今天依然身处在这部电影的时间延长线上。在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全球性威胁的语境里,那种纯粹的、向上的生气被压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家都变得小心翼翼,面对未来,多了一种必须不断“重新计算”的焦虑感。
回想80年代那些流行歌曲,总有一种非常直接的、对未来的想象,可是今天,大家似乎连唱这种歌的心气和力气都失去了。那是否意味着我们就只能这样一路往下坠?我倒不这么觉得。至少我们现在还在谈这些问题,这就说明还是有清醒的人,或者说,相对清醒的人,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只要我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件事情上,它就一定会向好发生。我们已经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地按照我们想象的方式发生。这种清醒本身也是一种变化。
ARTDBL:现在我们常常会谈到,全球化是不是正在发生某种逆转,你在《走出地方史》里其实已经有比较清晰的阐述了,甚至会有一种“预言”成真的感觉。过去研究历史,大家往往会从一个比较大的框架去理解全球之间的连接、流动性,但今天,无论是欧洲内部左右翼的对抗,还是我们实际经历的全球化变化,都似乎在要求历史书写发生某种转向。你觉得今天是不是到了重新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程美宝:我觉得首先要分清楚,我们说的究竟是哪一种全球化。比较理想的一种理解,是不同地方之间形成互补。比如从经济的角度来说,因为资源、技术和生产能力分布在不同地方,所以需要通过分工,来达成理想的成本和效率。但如果是指文化和消费模式的扩张(比如某种带有殖民遗迹的“美国化”),它确实遇到了阻力。今天之所以感到悲观,主要源于战后建立的那套国际和平机制与秩序正在失效,觉得世界似乎正走向彻底的撕裂——实际上,过去大半个世纪里,很多地区也并没有真正享受到这种所谓的和平秩序。我反而认为,底层的生产和商业运作逻辑,远比表面的政治变化要复杂且强韧得多,面对人为的“脱钩断链”和政治阻力,商业资本会自我调整,它会去绕路、去重组,想方设法建立起新的交换关系。
历史上,人类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自给自足”。贸易与交流是永远不可能消失的。所谓全球化,只是把这种连接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所以,未来的世界也不会停止连接,问题只在于,这种连接将以怎样的新路径和新形态继续存在。
ARTDBL:你一直强调地方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单位,而是一个不断连接、不断流动的过程。
程美宝:事实上,“岭南”也是一个关乎连接和流动的概念。“岭南”其中一个意思,就是“五岭以南”,作为一个地理概念,“岭”指的就是广东以北的一系列山岭。很有意思的是,“岭南”好像因此被想象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好像五岭是天然的屏障。但更有意义的历史认识是,“五岭以南”是指五条入岭之途。古代人就是通过许多山路和水路,来往于岭南和岭北之间。世界不是封闭的,我们的文化也不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面自己生出来的。
ARTDBL:《广东文化的认同》这本书出版距今已经过去了20年,如果让你重新再写,你会怎么写?
程美宝:那本书是在我博士论文的基础上完成的,当时引用的文献资料都比较多。我明白它讲述的更多是读书人和精英阶层的想法,并不是普通人的认同。这成了我后来不断反思的起点,那些在历史上根本没有留下文字的普通人,我该怎么去了解他们?于是我写了黄东。甚至有些问题,单靠文字资料也完全无法解答,那我应该怎么处理?这就成为我后来做“声音”研究的一个原因。
从文字转向声音,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意识到,文字无法覆盖所有人的经验。声音研究背后的关怀,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粤语流行歌。以Beyond的歌曲为例,它之所以能无远弗届,超越语言的壁垒,就因为Beyond诉诸的是声音背后最普世的情感——对世界的爱,对自由的追求。但在《消逝的声音》里,我不想只停留在这个浪漫的表层,我更想追问一个根本的前提:这种极具感染力的“地方声音”,在历史上究竟是如何成型的?因此我特意花了一个篇章去谈语言的问题。
要理解声音为什么能够传播,就必须先理解语言本身。一个地方的人究竟怎样说话?不同地方的声音为什么会有差异?又为什么某一种声音最后能够成为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区域的代表?粤语作为一种声音,怎样成为一个地方的声音,又怎样从一个地方走出去?广州、香港、澳门、上海之间,过去为什么能够共享一种声音世界?大家说粤语,是因为人口、商业、戏曲、唱片、广播等各种流动机制共同作用,才使这种声音能够不断传播。到了后来,这些机制逐渐改变,原来共享的声音也就开始消逝、变形。一旦这样去看,你会发现,声音背后其实是一整套社会关系,连接着一个地方的历史、人口流动和文化传播。
我们要很清醒地认识到,关于地方和文化的很多说法,到底是怎么生产出来的。所以,如果今天还有很多人以为,我的书是在讲“广东文化有什么特色”,或者是在讲“广东文化三大民系怎么样”,那其实就是根本没有看懂。我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人们会这样讲和这样想?这些说法和想法是怎么形成的?这个文化为什么会被建构?谁建构的?什么时候建构的?是在什么样的历史语境下面形成的?中间经历了一个什么样的过程?这就是我所说的“建构”。
ARTDBL:现在“地方研究”已经成为一门显学。你如何看待当下这种回归地方、重述地方的历史潮流?
程美宝:大概从八十年代开始,史学界就越来越重视区域历史、地方历史,在本质上其实是对过去那种单一的、主流宏大叙事的一种反弹。过去我们写历史,很容易以为用一套框架就可以解释整个中国,但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所谓能够解释整个中国的、非常完整的历史叙事,往往是比较空泛的。只有当你真正走到具体的地方,去触摸那些庞杂的史料,去聆听那些不被规训的人的声音,你才能真正看清生活原本的肌理。地方研究的意义不在于画地为牢,而在于把各个地方的经验拼图放在一起相互参照和相互理解。
当你把不同地方放在一起看的时候,才会发现原来所谓“中国”并不是一个从来如此、内部完全一致的东西。它其实是由很多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历史经验、不同的人群,共同构成的。这种认识不是一天可以完成的,而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要有一批人持续去做,也要有一些平台和组织,把这些不同领域、不同地方的人聚集到一起,让大家能够互相讨论,最终目的还是为了重新认识历史。
ARTDBL:但有意思的是,当我们重新意识到地方差异的重要性时,现实中的地方却似乎又在以另一种方式变得越来越相似。很多地方都在经历类似的过程:历史、传统和地方性被重新包装成文化消费的一部分。尤其今天越来越强调“文旅融合”,看起来是在保护地方,最后却可能把不同地方都变成相似的文化景观。你怎么看这种矛盾?
程美宝:我觉得这里面其实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地方本身怎么改变,另一个是文化进入消费以后怎么改变。
因为我们刚好都是受过大学教育、住在城市里的人,所以一方面已经习惯了某一种我们认为“好”的生活;另一方面,又舍不得一些同样觉得好的东西,比如乡村和传统。问题是,我们又不是住在那个地方的人。所以今天进入一个乡村以后,要不要改造、怎么改造,怎样让新的生活方式真正和当地人的生活结合起来,本身就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以前有些地方的改造比较粗暴,拿着一个方案到不同地方都这样改,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彼此非常相似,也不太考虑当地人的意见。现在开始有一些新的实践,会尝试和当地人一起商量。你当然不能说村民就不应该有更好的卫生条件、不应该有空调。真正的问题是,在改善生活的同时,能否找寻和保留差异性。
我们也不能把传统想象成一个完整而美好的东西。传统本身也有它的历史条件和权力结构。比如过去的宗族制度,本身就是一种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结构,族谱、宗祠以及很多传统仪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平等地进入其中。尤其从女性的角度来看,传统里面有很多东西其实是存在冲突的。所以真正需要坚持的,未必是某一种固定的传统形式。如果一种传统真的有生命力,它应该能够在新的社会条件里面继续发生变化。
另外一个层面,是文化越来越进入消费体系。现在不同城市越来越相似,一些原本很地方性的东西也不断扩散,这当然很方便,但从地方文化的角度看,确实会让人觉得有些闷。当文化被越来越多地纳入消费体系,它究竟还是不是文化本身?所谓“文旅融合”,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文化,尤其是文博系统,本身是一件很专业的事情,它不一定需要时时刻刻考虑市场,也有一些事情,即使没有市场,也应该继续做。但一旦文化和旅游结合起来,市场导向就会变得非常明显。它当然也有好处。比如现在的博物馆人满为患,人们对历史、文物的兴趣明显提高了。从传播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很好的事情。可是,如果所有东西都往旅游和消费那一端走,文化产品就很容易变得千篇一律。现在的文创产品明显是生产过剩的,做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相似,大家家里的冰箱已经贴满了。我也不会简单地说这是坏事,但从整个文化生态来看,这种变化值得警惕。
如果两者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旅游是不是反而可以更加尊重文化本身,再去设计自己的方式?当然,如果你去问政府部门,他们一定会说,我们现在非常重视和尊重文化。但问题是,真正落到实践中,文化到底是作为一种独立的价值存在,还是最终被转化成一种可以被消费、被打包、被出售的“旅游资源”,这是两回事。
审美是一种判断力
ARTDBL:你很多问题的出发点都来自生活和你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在你的学术版图当中,你是如何不断从一个问题走向另一个问题的?
程美宝: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做研究,都是在回答自己心里面的一些问题。一个人为什么愿意长期做一件事情,动力大概就在这里。后来有些东西不再做了,也许是因为它已经回答不了原来的问题,或者问题本身已经改变了。那就没有必要继续做下去。
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八卦”——喜欢到处看、到处听,对很多事情都有一点好奇。然后慢慢会发现,原来要理解这一点,还需要把另外一点放进来;再往前一步,又会发现还需要另一个东西。所以我有时候很难一下子说清楚“我现在研究什么”,有些课题不一定在既定的研究框架里,它触动了我的感觉,我就会慢慢追问下去。对我来说,很多问题都是在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等到我把它写出来,别人能够理解、能够接受,它才真正成为一个可以被讨论的问题。
我觉得学术的趣味,包括人生的趣味,很大程度上就是在于寻找连接。很多事情其实都可以连接起来。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本来并不认识,因为某一件事情,就突然产生了联系。理论和阅读也是如此。我不会觉得自己读完一个理论,就从此决定“以后我要用这个理论来解释所有东西”。很多时候恰恰是交错发生的。我在做一个研究,可能突然看到一个研究非洲的人,他做的某个东西很有意思,我就会得到启发;去一个博物馆,看到某件作品,又会产生新的想法。
我其实不是一个记忆力特别好的人,不太会把大量史实一一记住,只会记得某种印象和感觉,这些东西会慢慢影响我之后怎么看问题,甚至影响我怎么做人。
ARTDBL:现在AI已经可以帮你整理资料、生成内容,甚至一篇文章都可以直接用AI来写。文科好像面临一个很大的困境。虽然不能简单说是“衰败”,但确实有不少大学都在削减文科,包括一些很好的大学。你怎么看今天文科的价值?
程美宝:我觉得,价值还是在于你要经过长时间的历史文献学训练,跟AI“合作”才能真正有效和有意义。AI带来的冲击不只是文科的问题,很多过去处在职业初始阶段的工作,都有可能被AI替代。但它始终是一个“0和1”的操作关系,它可以帮你处理一些东西,但这堆东西从哪里来?应该怎么看?我可以从里面问什么问题?它有什么不足?这些事情,始终还是需要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去处理。这里面既是一种角力,也是一种合作。它终究只是个秘书,它不是创作者,也不是学者。学者做研究看材料的过程本身是一种享受,不纯粹是为了生产一篇文章或一部著作。从传统媒体到今天的新媒体,我们很有幸在这几十年里亲眼目睹和经历过,也真正使用过。所以我比一个2026年出生的人,多了一段经验。我希望这段经验,对于2026年出生的人来说,会能有用。
大学现在去削减文科,是一件很没有远见的事情,或许因为文科的人没有掌握那么多资源,所以它就先被“掐”掉了。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那些理工科的人是怎么理解生活的?难道他一天到晚都待在实验室里吗?他不需要感情世界吗?他为什么要结婚?难道只是为了生孩子吗?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被认为是有意义的?学生读了个历史学位,本来就不是人人都需要做历史学家的,重要的是经过这样的训练以后,他能够从杂乱无章的资料里面,把材料组织起来,形成自己的看法。说得理想一点,就是因为历史学训练让一个人积累了很多对于人情世故、人与人的关系的经验和体会,所以他可能比一个没有这种训练的人,更容易理解別人,理解社会和理解自己。我们不要把它只看成一种职业训练,而应该把它看成一个人的素质训练。如果这样理解,在AI时代,整个大学教育可能都需要重新调整,更加重视人文学科不可取代的价值。
作为历史研究者,我觉得首先还是要不断追问材料表面是这样写的,那么它背后是不是也是这样?很多时候,历史学家真正能给公众的启示,可能就在这里。现在我们经常看到一些材料,表面上非常热闹、繁华,充满各种积极的叙述。但历史学训练会让你进一步去看,这些话是谁说的?为什么这样说?哪些是真实的个人感受,哪些是比较套路化的表达?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当时的场景需要、因为某种目的,而刻意把某个人或某件事烘托起来?这些东西,做研究做久了,会培养出一种直觉,很快便感觉得到的。
ARTDBL:这听起来很像一种审美能力。不是通常意义上对“美”的判断,而是一种辨别、判断和感受材料质地的能力。
程美宝:对,我觉得就是一种审美能力,审美也是一种判断力。一份材料好不好,它跟我们研究的历史人物到底能不能对应起来?这个人前后是不是一致?他的不同言论之间有没有内在的联系?这些其实都需要判断。
做历史研究的时候,你甚至会慢慢“喜欢”上某些历史人物。不是说你认同他,而是你发现,读了越来越多材料以后,会觉得这个人的很多东西是前后一致的,他不是后来某个人替他塑造出来的某一个形象。反过来也一样。有些人物,我们最初可能因为某一本书、某一篇文章,对他形成了非常明确的印象。但当你真正把他的材料打开来看,就会发现原来里面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被说出来。
所以,历史研究有时候就是不断把那些被简化的人和事情重新打开。你看到的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复杂的人。研究别人,其实也多少会带入自己的经验,一本书表面上是在讲一个历史人物,实际上也会透露研究者自己是怎么看世界的。做历史研究的人,很难完全把自己拿掉。你当然要尽可能尊重材料,但你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产生兴趣,为什么会从这里开始追问,本身就和你的生活经验有关。
ARTDBL:现在文化政策和文化环境的空间似乎越来越窄。
程美宝:这种变化对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影响有限,因为我们经历过不同的年代。但对于下一代来说,他们从出生开始接触到的是什么,未来十年、二十年又会接触到什么,可能会形成越来越大的差异。不过,我其实没有那么悲观。自媒体未必是一件坏事。它很难被完全管控,某种意义上反而形成了一种比较丰富的传播环境。过去一个偏远地区的人想接触外面的世界,可能只能靠电视;现在有一部手机,就可以看到非常多的东西。当然,看得到,不等于看得懂;信息多,也不等于知道应该看什么。自媒体的问题也在这里,信息茧房会导致现在有些年轻人的认知非常单一,而且真的越来越没有耐心。
ARTDBL:那么面对今天这一代年轻人,你最想提醒他们什么?对于现在的青年学者,或者年轻的历史研究者,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给他们?
程美宝:我不敢建议,大家真的是百花齐放。但我记得,2000年左右,我在香港看了一场《白毛女》芭蕾舞演出,那场演出本身做得很好。当时的宣传单张是中英双语的,有一句英语赞词,我到现在都记得,叫 “Good is good, bad is bad.”任何事物,先不要管它背后是什么意识形态,总之它在艺术上是 good 的,就是 good。同样,不管老的研究者还是年轻的,good is good, bad is bad,还是要回到作品本身。我看到很多年轻人做的东西都很好,有新材料、新问题、新观点,其实现在的材料多得不得了。数字化的材料,全世界包括中国以外、可以用来研究中国的不同语种的材料,还是要靠年轻人从很基础的东西学起,包括语言,如果不懂那些欧洲语言,你想再做得更好的中外交流研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而且那些材料现在都已经开放出来了,可望会有更多精彩的研究成果。。
历史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学科,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理解事物的方法学训练,但历史学著作也是参差不齐的。对年轻人而言,还是要尽量利用这个信息非常丰富的时代,去接触过去和今天真正好的东西。过去很多地方是没有书的,现在网上当然什么都有。比如你搜索“鲁迅”,可能一下子可以看到大量信息,但哪些是好的鲁迅研究呢?这就需要有人带路了。
所以一个有结构的教学是需要的,老师和学校需要帮学生建立起这样的结构。大学里经常会遇到这样的学生,问他有沒有看过这部书,没有;再问另一部,还是没有。好书俯拾即是,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去看。我们自己其实也是这样。如果一个东西从来没有接触过,没有人告诉你它的存在,即使你手里有一部神通广大的手机,你最后点来点去,看到的还是原来那些东西。
ARTDBL:结构本身很重要,但结构如何形成,就需要有好的教育体系,老师本身也需要有广阔的视野。现在结构本身也可能已经经过筛选,有一些作品也其实接触不到。
程美宝:所以问题就更复杂了。比如历史研究中,有些很重要的作品未必都容易接触到。其实外国的研究也未必都做得好,但因为某些东西平时接触不到,一旦被介绍进来,就很容易被认为“非常厉害”,这就是判断力没训练好的现象。Good is good,bad is bad,中国也有很多非常好的东西,但你也不会看。关键是你有没有能力去判断,而不是因为它来自外国,就觉得它一定好;也不是因为它来自中国,就觉得它一定不好。
ARTDBL:所以最后还是回到你前面讲的“审美”的问题。
程美宝:审美的基础就是你看得足够多,比较得足够多。看过不同的东西,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好,什么只是看起来好。就像我们喝的咖啡,一杯咖啡可以是半杯水、半杯咖啡,也可以从头到尾都是咖啡机真正萃取出来又有油又香的东西。机器其实是同一台,只是我们为了成本、为了大众接受,把其中很多东西功能省掉了,现在一杯又浓又香的咖啡,反而可能没什么人喝了。
当一个人从小喝的就是被稀释过的咖啡,他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咖啡可以是什么味道。很多时候没得选择,当一个人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未必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甚至有一天,他开始寻找自己的文化、寻找自己的根的时候,会发现这个过程非常困难。对总体社会来说,这些问题会反噬到各处。
但这需要时间,就像以前有人喝红酒会加话梅、加雪碧,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喝了。因为消费和品味本身也在变化。今天当然有很多人很懂,他们能够分辨很多东西,但这种“懂”往往又与一个人的生活经验、教育背景和消费能力有关。文化的变化从来不是简单的进步或倒退。它会不断形成新的判断,也会不断制造新的盲区。
巫鸿:历史如潮汐,实验与勇敢仍需提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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