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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东田:AI越完美,我越觉得“不完美”值钱 - 凤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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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ACING REALITY·真容万相 ●
近日 , 李东田 个展《FACING REALITY·真容万相》于 上海外滩SGA沪申美术馆 展出,展览由 ARTnews 出品、 丽安文化 联合出品, 沪申美术馆 承办, Vicky殷 、 王钰任 总策划, 王景義 任艺术顾问, 邢丹 策展,展出近40件近期作品。
继北京首展《FACES OF THE TIME》之后, 李东田 将三十余年对于面孔、身体、色彩与影像的经验进一步转向个人创作。从“时代的面孔”到“面对真实”,他所追问的已不只是“美”,而是人在不断被观看、塑造与重新定义的过程中,何以成为自己。
以下, “凤凰艺术” 为您带来专访报道。

从塑造面孔,到把身体重新变成图像;从曾经更愿意被称作“商人”,到今天明确选择“艺术家”作为自己的身份—— 李东田 正在进入另一个阶段。



▲ 《FACING REALITY・真容万相》展览现场
2026年秋天, 李东田 的个展 《FACING REALITY·真容万相》 来到上海。从北京798的《FACES OF THE TIME》,到上海外滩百年建筑中的《FACING REALITY》,两场展览之间相隔不久,但题目已经悄然发生变化:前者指向 “时代的面孔” ,后者则把问题推向了 “真实” 。
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巡展。上海的空间与北京不同。窗外是浦东的摩天楼与东方明珠,窗内则保留着老建筑的尺度与时间痕迹。作品也随之发生变化——具象的人脸仍然存在,但抽象的身体、被覆盖和重新组织的五官,以及对绘画性的强调明显增加。
李东田 说,从第一次决定做展览,到真正将作品呈现出来,中间用了四年。
这四年,并不是对过往职业生涯的一次简单回顾。“我是决定做展览以后,才真正开始按照这个思路创作。”这句话很重要。因为理解 李东田 今天的艺术实践,最容易落入的叙事就是: “中国著名造型师跨界成为艺术家。”
但 “跨界” 或许恰恰遮蔽了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过去三十多年, 李东田 始终在面对同样一些基本元素:脸、身体、皮肤、色彩、光线、摄影,以及一个人究竟以怎样的形象被世界看见。
只不过,从前这些工作发生在电影、明星、杂志、广告与商业视觉体系内部;今天,他试图把这些经验从功能性的关系中抽离出来。
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媒介突然变成了艺术。而是——谁拥有最后的决定权。

▲ 《FACING REALITY・真容万相》开展现场
“以前我是 乙方,现在选择 在我”
凤凰艺术 :2007年,你曾经很明确地说,自己不太愿意别人称你为艺术家,更愿意别人称你为商人。但是近二十年以后,如果让你在造型师、商人和艺术家三个身份里只选一个,你现在会选择艺术家。中间发生了什么?
李东田 :二十年前的时代,需要我把更多精力放在商业上。那个时候我也比较年轻,觉得自己的积累和“艺术家”这三个字还对应不上。随着时间往前走,尤其五十岁以后,生活的积累越来越多,我会觉得艺术是一件更加快乐、更长久,也更纯粹的事情。商业创作需要很多配合。以前我是甲方乙方里面的乙方,是服务,是命题作文。
艺术不一样。艺术是忠于自己,是本我的表达。这些年积累的影像、色彩、摄影、绘画,现在慢慢可以汇合到一起。
凤凰艺术 :以前做造型,同样也需要团队。现在的创作其实也有摄影师、模特、灯光和很多工作人员参与。真正的不同在哪里?
李东田 :以前你是团队里面的一部分,不是全部。现在从模特、主题、灯光、颜色、角度,到绘画方式,都是由我来决定。哪怕对方是大师级的人物,也是在我的思维里面帮助我完成。最后呈现的是我的理解,不是别人的理解。以前可能是别人选择我。
现在,选择在我。
“选择在我” 其实比 “我要成为艺术家” 更准确地说明了 李东田 正在发生的变化。
艺术与商业从来不是简单的对立关系。商业摄影同样可以成为艺术,时尚也从来不是艺术史之外的存在 。从 爱德华·斯泰肯 (Edward Steichen) 、 曼·雷( Man Ray) 、 霍斯特·P·霍斯特 (Horst P. Horst) ,到 欧文·佩恩 (Irving Penn) 、 理查德·阿维顿 (Richard Avedon) 、 居伊·布尔 丹 (Guy Bourdin) 、 赫尔穆特·纽顿 (Helmut Newton) ,再到 尼克·奈特 (Nick Knight) ,过去一百多年里,时尚、摄影、广告与艺术始终在彼此渗透。
因此, 李东田 今天真正需要取得的,并不是所谓 “进入艺术圈的资格” 。而是 作者性 。
在商业视觉体系中,一张图像天然属于协作生产。明星、导演、杂志、品牌、摄影师、编辑、市场,都在参与它最后的形成。
而所谓 “艺术家的自由” ,首先意味着一个人开始为最终的判断承担全部责任。
李东田 所说的 “从乙方到自己选择” ,本质上是一种作者位置的变化。
人,是他真正的画布


▲ 《FACING REALITY・真容万相》展览现场
凤凰艺术 :你的作品最后大量以摄影的形式出现。但你自己并不愿意把它简单地称为摄影作品?
李东田 :我不认为我的作品是纯摄影作品。摄影师通常是在人的美、人的状态里面寻找表达。但我是把人作为画布。人本身是3D的。我在人身上绘画,然后努力让它最后形成一个2D的表达。这个过程其实跟画家有一点反过来。我是先在人身上完成绘画,再通过影像记录下来。所以摄影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记录。
凤凰艺术 :也就是说,作品首先发生在真实的身体上?
李东田 :对。摄影师可能捕捉的是情绪、瞬间、眼神。而我首先完成的是绘画。如果你在现场把作品放大看,会发现里面有很多绘画性的东西。上海这一次抽象的作品也更多。有一些像古埃及木乃伊一样,把人的身体重新包裹起来,五官甚至慢慢没有了。金星、宋佳、黄奕这些大家认识的人,因为观众还会受到她们原本的脸、眼神、身份的影响。未来我会做更多没有这种原始五官和身份限制的作品。
“人本身是3D,我试图让它成为2D。”
这可能是理解 李东田 目前实践最重要的一句话。身体绘画本身并不是新的艺术形式。从20世纪以来,身体艺术、摄影、行为、时尚之间早已形成极其丰富的谱系。 李东田 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在于 “第一次把身体当作画布” ,而在于他抵达身体的路径。
他并不是从传统绘画训练出发,也不是从行为艺术理论进入身体。他是从三十多年对于脸、皮肤、发型、骨骼、颜色和明星图像的实际操作中,反向进入身体。这使他的创作形成了一条很特殊的转换链条:真实身体——身体绘画——摄影记录——二维图像——再次绘画。
颜料首先真实地作用在人的皮肤上。人的三维结构被颜色覆盖、重组甚至消除,随后摄影介入,把一个注定会被洗掉、最终消失的身体事件固定下来。身体因而具有了双重身份。它既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也是绘画发生的表面;既是被观看的对象,同时又是图像得以生成的媒介。
摄影在这里也不再只是“摄影”。它承担的是将一个带有时间性的身体事件,转换为能够被保存、复制和再次观看的图像。而李东田已经开始考虑,在这些图像之上继续进行新的绘画。这意味着,一件作品的终点未必是摄影。
身体可能进入摄影,摄影又重新返回绘画。
媒介之间形成循环。
“真容”并不等于卸掉所有修饰
凤凰艺术 :上海的展览叫《FACING REALITY·真容万相》。我们通常会认为,素颜是真实的,化妆是修饰;原生是真实,被改变以后就不那么真实。你理解的“真容”是什么?
李东田 : 一个人是谁就是谁。 但每一个人又都是天下无双的。一个人可以表达自己,也可以演绎很多不同的自己。人的五官比例本身是有限的,但是艺术可以把真实和虚幻重新结合。所以这个展览里面,有一些是你可以看到、辨认出来的真实面孔,也有一些是虚相,是重新创造的。 每个人都可以有很多种表达。
李东田 并不擅长用理论语言解释 “真实” ,但这恰恰给他的作品留下了一个值得展开的空间。我们通常习惯把 “真实” 理解为一种不断剥离之后剩下来的东西。
卸掉妆,是“真正的她”;
脱掉华服,是“真正的他”;
去掉社会身份,似乎最终便能抵达一个未经加工的本我。
然而现代视觉 文化早已提醒我们:人的脸从来不是一个完全中性的自然表面。年龄改变它,职业改变它,时代改变它,审美标准改变它,性别规范改变它;一个人对于自身的想象,同样持续改变它。发型 、妆容、服装、表情乃至一个人如何面对镜头,本身都是自我建构的一部分。因此, “修饰” 并不必然意味着虚假。
一个人决定 “我希望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世界面前” ,本身就是主体性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重新看 李东田 过去三十多年的工作,它也不再只是 “让明星变漂亮” 。 他其实一直在参与一种身份的视觉生产:一个人怎样通过面孔成为某种社会角色,又怎样通过形象被别人认识。 所谓 “真容” ,也许并不存在于所有修饰被拿掉之后。真实本身,就可能是在不断变化中被生成的。
一个太会制造“好看”的人
李东田 进入艺术领域最大的优势非常明显。他太熟悉 “视觉有效性” 。几十年的时尚和商业经验,让他几乎本能地知道什么颜色可以抓住人,什么比例能够形成冲击,什么样的面孔会被记住。但这恰恰也可能成为他接下来最需要警惕的部分。
李东田 对这一点有自己的理解。
李东田 :我的优势就是,在艺术圈里面,我可能是最会化妆、最会做头发的一批人;在化妆这个领域,我又可能是艺术表达比较强的人。
我对颜色、人的状态非常敏感。我作品里的颜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化妆表达,我觉得它已经是一种美术表达。对于艺术而言,技术当然重要。但技术只有在不再展示自己作为技术的时候,才可能真正成为语言。
时尚工业训练的是一种极其高效的视觉逻辑: 一张图像必须迅速抓住人; 必须在几秒钟内完成传播; 人物必须被记住; 颜色必须形成冲击。然而艺术不一定要求 “立即成立” 。
因此,对 李东田 而言,真正具有挑战性的,可能不是如何创造更漂亮的作品,而是如何离开自己早已驾轻就熟的 “漂亮” 。当一张作品失去明星身份,失去精致的视觉冲击,甚至失去能够立即被辨认的五官之后——它还能否成立?
当观众认不出 宋佳 、 高圆圆 或者 金星 之后,剩下的颜色、身体、形状和空间关系,是否依然拥有力量?这可能正是 李东田 从 “视觉能力” 走向 “艺术语言” 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步。
宋佳、高圆圆、黄奕、金星:明星首先退回成为身体


▲ 《FACING REALITY・真容万相》展览现场
凤凰艺术 :这次有很多大家很熟悉的人参与创作。宋佳、黄奕、高圆圆、金星……跟明星合作和普通模特有什么不同?
李东田 :我选人很多时候是一瞬间的灵感。我很少先打一个很完整的稿,然后再去找一个人完成它。更多时候是我看到了这个人,突然就有想法。
宋佳跟我认识很多年。我跟她说这一次不是商业,是我自己的艺术创作。她非常放松。她直接跟团队说: “我就是东田老师的画布。”她平时给人的印象比较知性、大方,我就把这些都拿掉。我把她做得有一点雌雄同体,加了雀斑,改变肤色,头发变短。最后有人看作品的时候问我: “这个男孩是谁?”根本不相信这是宋佳。
黄奕也特别有意思。有一次在一个酒局,她自己跟我说: “哥,我来给你当模特。”明星正常做商业拍摄的时候,团队会有很多要求。但是她没有任何要求,完全按照我的思路来。拍完她回家以后跟我说: “太爽了。”
高圆圆也是。她知道我要做创作,专门从北京飞到上海,拍完第二天就回去了。她跟我说: “你把我弄成蓝精灵都行。”
金星更直接。她说: “我是演员,导演是东田,我听你的。”
艺术创作最重要的就是这种信任。
这些合作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展览因此拥有了一张更耀眼的明星名单。恰恰相反。一个明星的脸,可能是今天社会中被管理得最严密的图像之一。它不仅属于演员本人,也属于经纪公司、品牌、角色、媒体以及公众的长期想象。
当 宋佳 说 “我就是你的画布” ,实际上完成了一个短暂的身份让渡。她暂时不再需要维持公众认识的 “宋佳” 。 高圆圆 也不需要继续成为大众熟悉的那个 高圆圆 。明星从一个已经被社会高度编码的形象,暂时退回到一张脸和一具身体。而 李东田 所做的,正是拆掉观众对于这些面孔早已形成的认知。
当然,这里仍然存在一个悖论。明星越著名,作品越容易传播; 但明星越著名,观众也越容易首先关注 “这个人是谁” 。因此, 李东田 下一阶段真正值得期待的,反而可能是那些完全无法辨认身份的身体。 当 “谁” 不再重要,作品仍然成立。
吕燕,以及中国人如何观看自己的脸
凤凰艺术 :谈到你的审美判断,我觉得一定绕不开吕燕。当年很多人觉得她“不漂亮”,但你看到的却是她的辨识度。你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
李东田 :我对颜色、人的状态特别敏感。吕燕的单眼皮其实是非常典型的东方人的特点。西方人很少有这种单眼皮。中国这么多人本来就是单眼皮,我们为什么反而觉得单眼皮不好看?我一直不是只喜欢传统意义上的大美人。别人可能会觉得 “怎么能这样” ,但我会觉得,就应该这样。这种和别人理解不一样的东西,对于做艺术来说反而是好事。
凤凰艺术 :所以相比标准意义上的“漂亮”,你一直更重视一个人的辨识度?
李东田 :对。我喜欢一个人身上不一样的东西。
吕燕成为中国时尚史上的一个特殊节点,并不仅仅因为她后来获得怎样的国际职业成就。更重要的是,她曾经把一个问题极其尖锐地摆在人们面前:什么才是一张 “好看的中国脸” ?
这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审美趣味问题。在它背后,实际上存在一整套关于文化权力和自我认知的机制:谁定义东方?谁决定什么叫 “国际化” ?什么样的中国脸才能进入全球时尚体系?而中国人又如何观看自己的眼睛、鼻子、皮肤与身体?
二十多年过去,这个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决定 “什么叫漂亮” 的人变了。过去可能是杂志、电视、明星、摄影师和时尚编辑。今天加入了医美工业、社交平台、滤镜、短视频以及算法。每个人都在说 “做自己” ,与此同时,却又出现大量越来越接近的脸。
审美真的比以前更加多元了吗?还是只是从一套标准,进入了另一套标准?
中国审美,不是一套现成符号
凤凰艺术 :现在很多人在谈中国审美、中国风。你怎么看今天的“中国美”?
李东田 :国家越来越强以后,大家自然越来越关注中国自己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
以前大家很在乎 “洋气” ,现在国风起来了,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但问题是,有很多国风做得太随便。汉服、头饰、妆容、鞋,每一个时代其实都有非常完整的系统。为什么日本和服看起来那么完整?它吸收了唐代很多东西以后,形成了自己完整的一套体系。
我们现在有时候把很多不同朝代的元素随便放在一起,就会不伦不类。我觉得尊重传统不是把古代原样照搬过来。你首先要沉下去真正理解它,然后再用今天的语言表达。
李东田 对于传统的表述并不复杂,但背后对应的却是今天中国艺术、设计和时尚共同面对的问题: “中国性” 究竟是什么?
如果 “中国审美” 最终只是红色、水墨、汉服、书法、龙凤纹样等可识别符号的组合,那么所谓“中国风”依然可能只是视觉表面的装饰。真正更难回答的问题是:经历了过去三十多年急剧的城市化、商业化、全球化和数字化之后,今天中国人的身体、欲望、生活速度、焦虑、消费方式和自我想象,是否同样构成 “中国经验” ?
从这个角度来看, 李东田 真正拥有的 “中国资源” ,未必是传统符号。而是他亲身经历并参与了过去三十多年中国视觉文化巨大的转型。从九十年代到今天,中国人的脸如何改变,中国人如何理解明星,如何理解国际化,如何理解 “洋气” ,又怎样重新寻找自己的审美主体性——这些变化,他都身处其中。这也使他的作品拥有一种潜在的社会维度:一张脸不仅仅属于一个人。它也可能属于一个时代。
从“时代的面孔”到“面对真实”
凤凰艺术 :北京第一站叫《FACES OF THE TIME》,上海变成《FACING REALITY》。一个是“时代”,一个是“真实”。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李东田 :北京那个展览,其实准备了很长时间。从有这个想法到真正展出,大概整整四年。
这四年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创作阶段。它不是说我以前有很多艺术作品,现在拿出来做一个总结。不是。我是决定要做展览以后,才真正开始按照这个思路创作。
北京第一站在798,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有一层、二层,有院子、有草坪。上海是在外滩的百年建筑里面,是一整层,中庭很高,外面是今天上海最现代的城市景观。空间不同,我放进去的作品也不同。上海这次抽象的作品更多,也有很多新的东西。我希望下一步还会不断继续创作。
四年,对于一位艺术家的完整实践而言并不长。这一点反而值得强调。 李东田 今天的创作还远没有到可以下结论的时候。
但从北京到上海,已经能够看到某种方向逐渐清晰:从最初更依赖人物和视觉冲击,到慢慢削弱人物身份; 从面孔走向身体; 从具象走向抽象; 从强调摄影结果,到重新强调身体上的绘画; 从 “时代的脸” ,逐渐进入 “什么是真实” 的追问。
这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建立了一套成熟的艺术语言。恰恰相反。它意味着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出现。艺术的意义有时候并不在于迅速给出答案。而在于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值得用很长时间继续追问的问题。
AI之后,“完美”或许首先贬值
凤凰艺术 :今天AI几秒钟就能制造一张极其漂亮的脸,而且可以无限生成。你会把AI用于自己的创作吗?
李东田 :目前没有。
AI当然非常炫。但我有时候觉得它太细腻了,很多东西甚至有一点多余。艺术家的作品跟他当天的状态、当天的情绪有非常直接的关系。可能今天多一笔,明天少一笔。
它不一定那么精确。但恰恰是这种不那么细腻的东西,我觉得会更有张力。AI很难做出艺术家在那一个瞬间非常强烈的激情和原创表达。
凤凰艺术 :所以技术越趋向完美,人的偶然反而可能越重要?
李东田 :对。AI时代或许首先让 “漂亮” 发生了价值变化。
过去,制造一张高度完美的脸需要大量专业知识、技术、摄影棚、后期和资源。今天,一张不存在的完美面孔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大量生成。当 “完美图像” 开始变成一种近乎无限供应的资源,真正重新稀缺的,反而可能是那些过去一直试图被技术消除的东西: 身体的痕迹, 失误, 偶然, 时间, 犹豫, 不精确, 以及不可复制的一次性。
李东田 今天仍然选择在真实身体上工作。 颜料必须真正接触皮肤。 模特必须在那里存在几个小时。 一件作品完成以后,颜色又会被真正洗掉。
从效率上说,这一切都比AI低效得多。
但这种 “低效” 恰恰意味着: 某件事情在真实世界里发生过。
或许,未来真正值得珍视的不是技术如何把世界做得越来越完美,而是人怎样继续留下自己的痕迹。
不必再问他是不是“跨界艺术家”
凤凰艺术 :你会不会以后就不做商业造型了,完全变成艺术家?
李东田 :不会一刀切。 我以后当然愿意把更多时间花在纯艺术上,但商业和艺术没有那么冲突。我不会说以后造型完全不做了。 那些东西也是我的一部分。
凤凰艺术 :北京、上海之后呢?
李东田 :还会继续。下一站有可能杭州,也可能去南方、深圳,还是要看机缘。 但作品会一直做。
对于 李东田 而言,真正已经没有太大必要继续追问的问题,是: “一个造型师到底能不能成为艺术家?”
艺术史早已经一次又一次证明,摄影、时尚、设计、电影、广告、身体实践与当代艺术之间,从来不存在绝对不可穿越的边界。真正值得继续观察的是:一个长期处在中国视觉文化生产第一线的人,能否把三十多年曾经服务于明星、杂志、品牌和商业传播的经验,从原来的功能系统中逐渐抽离出来,最终形成不可替代的个人语言?
李东田 最大的资源,是他的眼睛。他的挑战,可能也是这双眼睛。因为他已经太熟悉怎样制造一个 “成立” 的图像。而艺术真正困难的部分,可能恰恰是有一天,他需要暂时忘记自己已经知道什么叫成立。
从 吕燕 的单眼皮,到 宋佳 被重新塑造的面孔;从明星图像,到逐渐消失的五官;从商业摄影棚里精确计算的视觉效果,到身体上可能多一笔、少一笔的颜色——李东田正在重新处理一个他其实已经面对了三十多年的问题: 一个人,究竟怎样被看见?
过去,他参与塑造了一个时代如何看人。今天,他开始反过来追问:我们为什么这样看人?
或许,这才是 李东田 从“美”走向艺术最值得期待的地方。
过去,美对于他而言,曾经是一道必须完成得足够精彩的命题作文。而今天,当题目逐渐消失,当客户、明星、品牌和标准答案都退到身后,剩下的问题变成:如果不再为任何人完成一张漂亮的脸,你究竟想看见什么?这可能才是 李东田 真正的第二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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