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
论白水的画是离不开计算机的——她会先借助人工智能、语言指令与草图生成大量图像线索,建立个人图像库;随后对这些数字图像进行挑选、拆解、重组,并反复调整,最后以颜料、笔触和肌理转译为架上作品——这正是“觉构法”的内核。
白水,《道法三千·神迹1》,布面丙烯/综合材料,357 x 238 cm,2026
谈及与计算机的合作,白水笑言自己高中学的是计算机课,对她而言,这是和纸笔一样的日常工具。“我们平时工作,没有一个电脑在面前,你就不知道手往哪放。就像艺术家常年拿一个画笔,你不给他画笔,你塞给他一个计算机,他的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白水回忆道,最初计算机给她的画面只是一枝花、一片水,带着偶然性。比如前几年的作品《地水》,用的是拓图式的生成方法,由线组成面,是当时计算机生成图像最基础的样子。但是白水仍会结合自己编写的程序和各种方式去改造计算机给她的画面,在不断实践中,才长成今天雨林般的繁复细节。
这次的新作“道法三千”系列则更进一步,画面细节密集,元素彼此叠合,道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哲学思想加之背后庞大的数据库,让白水的作品在画面上呈现出无限延伸的视觉可能。而伴随着算法演进,作品的材质也在悄然发生变化:这次新作画面的层次更丰富,既有哑光的一面,也有想要透出来的金属感,也让原有的手工痕迹和肌理直接显露出来。多种算法、复杂变形和图像组合将简单的花、水,逐步推向了层次繁复的“雨林”。
白水,《道法三千·神迹2》,
布面丙烯/综合材料
,368 x 238 cm,2026
因此,“数据的雨林”不仅指视觉形态,它也是一个双关概念。比如白水的“道法三千”系列将一张作品拆分成3000份,在数字世界里进行生发和二次创作,最后再回到一张作品中。策展人崔灿灿在访谈中提到,“数据是她创作的一个词典”,而雨林则象征着充满想象力与生命力的繁茂生态。面对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给绘画带来的冲击,崔灿灿认为艺术家可以主动与新技术和当代现实建立关系,白水选择的就是后者。他援引艺术史上的例子:解剖学让达芬奇画出了“人的样子”,印象派的光色与光学成像有关,而颜料便携管的出现才让画家得以去户外写生。在这个脉络里,白水把计算机当成画笔的创作过程,则是又一次对时代、对技术更迭的回应。
白水,《道法三千 3(生成系列A-4)》,
布面丙烯/综合材料
,70 x 92.5 cm,2026
回到“水”,它是贯穿她作品的另一条暗线。她的名字“白水”早于作品中的水意象,而从小在水乡长大的经历,让她对水有着自然而然的情结,她也曾提到,水是柔软的,但同时充满力量,从小小水滴汇聚成江河湖海。在她的创作中,水滴最初是为了增加观看的维度,后来逐渐成为她的个人符号。比如《天水》呈现无垠的宇宙空间;《地水》如同光锥,人置身其中便与画面产生连接;《人水》以跳动的心脏与血管为核心元素。到了“雨滴”装置系列,则是雨滴的形态依照自然规律随坠落变化。
水在这一脉络中的角色,到本次展览中4楼户外的大型装置《海市蜃楼》又发生了转变——海市蜃楼本身就是光线穿过空气中的水汽与温度差而发生折射的自然现象,而装置以镜面、折射和迷宫式的结构,把水从画面里的图像,变成了可以进入的媒介。白水把油画里的“雨林”意象带到城市的现实中:建筑、交通和信息网络构成的都市,同样是一片由结构与数据运算撑起来的“雨林”。观众走进去,镜像随脚步变化,人既是观看者,也成了画面的一部分。
“白水:数据的雨林”展览现场,复星艺术中心,上海,2026.11.12-12.06
从生成素材、筛选重组,到落笔成画,再到观众走进装置,展览把图像从诞生到被看到的全过程完整呈现。白水对自己的评价依然克制,她没有把这当作一个已经完成的结论,而是一个仍在摸索的过程。这也许正是“雨林”最贴切的地方:它永远繁茂,永远有新生和迭代。
艺术家白水
Q:
这次的新作在材质上和之前不太一样,层次更丰富,有哑光的一面,也有金属感、镜面感,那种平滑树脂的一面。这种层次感是新加入的手法吗?
A:
其实之前也有,但是没有那么明显。这次我们还有一个比较新的做法,就是完全拼贴完之后没有加任何材质,所以显得哑光。以前我们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最早可能是满铺的树脂,然后慢慢变成局部,之前做新系列的时候已经开始是局部才会有树脂的了,这次局部的更明显一些,最后可能也可以尝试一下完全不用,纯哑光的。
Q: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A:
有时候我会觉得它太单一了,完全是在一个状态之下。但是哑光、非哑光表达的东西可能是不一样的。就像你说的,当我们敷上一层的时候,你可能隐隐约约会发现有一些东西,但如果不铺的话,这个手法就看得更明显、更清楚一些,也是它的一种表现方式。
“白水:数据的雨林”展览现场,复星艺术中心,上海,2026.11.12-12.06
Q:
新系列为什么叫“道法三千”?因为画面的层次看起来很复杂,这个手法和标题之间有什么关系?
A:
其实一直都很复杂、丰富,只是以前可能被树脂压住了,让人不容易直观感受到。因为从手工层面看,区别并不大,更多的是在成像方面,我们用了很多算法,有很多复杂的变形,有更多的图像在里面组合,所以从量变到质变,你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去形容它。所以我觉得展览标题中“雨林”这个概念特别好,雨林代表着特别有生机,还有很多未知的生物、未知的生长元素,永远探索不完。我们做到现在,探索对我来说是最大的精神激励,每天都有新的发现。
“白水:数据的雨林”展览现场,复星艺术中心,上海,2026.11.12-12.06
Q:
你从小就学计算机,这对你后来把计算机作为绘画工具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在早期创作中,你们是如何处理软件生成图像的?
A:
计算机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工具。我们平时工作,没有一个电脑在面前,你就不知道手往哪放。就像艺术家常年拿一个画笔,你不给他画笔,你塞给他一个计算机,他的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因为这种习惯,我没有任何隔阂地直接用计算机来作画。
但我完全没有满足于直接接受软件给出的图片结果,觉得那不是绘画能出来的东西。我们在这个基础上,结合自己编写的软件和各种方式去实践、去改造,才慢慢长成今天雨林般丰富的细节。这就是“觉构法”——由直觉产生,在成千上万的图片中去选择有用的元素,不停地粉碎、重组,最终达到想要的结果。
“白水:数据的雨林”展览现场,复星艺术中心,上海,2026.11.12-12.06
Q:
在大家印象中,算法或AI似乎是一键生成的,那么在你的创作过程中,“手”的痕迹是如何体现的?你又是如何判定一件作品已经完成了?
A:
很多人不能理解,其实在电脑上我们已经做了很多手工能做的事情,只是干活的不是手,而是电脑。我们不停地去拼贴、去粉碎、去重组。计算机不只是一个形成图像的功能,它还有很多修图软件。每一次它成图之后,我们都会做修正和拼贴。就像你在照片上可以手动修图,也可以交给AI修图一样,不满意的地方,你一定会手动去拉扯、去不停地修正。我们从成千上万张生成的图片中,凭借直觉去取舍、挑选元素,这跟我们在纸上选元素是一模一样的。一直到我们觉得这就是想要的结构和结果,创作才算完成。
“白水:数据的雨林”展览现场,复星艺术中心,上海,2026.11.12-12.06
Q:
面对当下大模型和AI技术的飞速发展,很多艺术家会担心被替代。你对这种技术带来的生产力冲击怎么看?
A:
怎么可能替代?你画一幅画可能用100天,但AI画可能只需要10天或者1天,这仅仅是速度的区别,其他的没有什么不同。人的生产力确实追不上计算机,但这就好比汽车刚出现的时候,还得三个人上车才安全,跟马车一样。这是思维的改变,时代变了,工具变了。拿起它来用用看,没那么可怕,其实很简单,比你用笔简单多了。
文丨陈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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