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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曜 / Still, Life|对话策展人 - 尤西·帕里卡

11-10


本次展览的策展人 尤西·帕里卡(Jussi Parikka) 是 国际知名的媒体理论家与文化理论家 ,他出生于芬兰,现任丹麦奥胡斯大学(Aarhus University)数字美学与文化教授(Professor in Digital Aesthetics and Culture),同时担任英国南安普顿大学(University of Southampton)研究教授。


其代表著作包括:《昆虫媒介》(Insect Media,2010)、《数字传染》(Digital Contagions,2007/2016)、《什么是媒介考古学?》(What Is Media Archaeology?,2012)、《媒介地质学》(A Geology of Media,2015)以及《操作性图像》(Operational Images,2023)。此外,他曾合著《实验室手册:媒介研究中的情境化实践》(The Lab Book: Situated Practices in Media Studies,2022),并于近年出版《活的表面:图像、植物与媒介环境》(Living Surfaces: Images, Plants, and Environments of Media,2024)。


除学术研究外,帕里卡亦长期活跃于国际策展领域,长期与国际当代艺术家合作开展研究、写作与策展实践, 是当代媒介理论与艺术实践之间重要的连接者。


以下是尤西·帕里卡对刘佳玉创作及本次展览的评述:(本文根据尤西·帕里卡的视频采访整理)



解读刘佳玉的作品,可以从多个不同的角度切入,她的艺术创作中涉及诸多令人兴奋的议题,并与近些年艺术及学术领域的重要讨论形成了紧密的关联。 艺术、科学与技术之间的协作,是其创作实践的核心特质; 同时也涉及计算艺术、计算方法与人工智能,以及如何通过不同的感知手段,将世界理解为可被计算与处理的数据。


然而,刘佳玉的作品不能仅仅从技术或计算的角度来理解。


她所构建的世界是沉浸式的,是一个令人身临其境的世界,也以一种开放的方式拥抱每一位来访者。 它们并不急于抓住你的注意力,而是以非常微妙的方式,慢慢将你吸引其中。当你与这些作品相遇时,你与它们之间的关系,常常会让人不自觉地陷入一种沉思。步入展览现场,空气、水、波浪与氧气的美丽运动也是如此,仿佛另一个世界就在转角 —— 不仅仅是一个可见的世界,也包括世界中正在发生的种种事件——计算的事件,甚至量子层面的随机性,以及那些沉默潜伏于此、却始终在场的存在。


在本次展览之外的创作中,她也曾通过投影媒介重新组织既有的建筑空间与自然景观,如同在现场铺就一层流动的运动之膜。 《逆流而上/In the Flow》(2020) 便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案例:作品通过对山体进行数字建模与重新构想,再将生成的影像投射回真实山体,以叙事层重塑整个自然场地。

△ 《逆流而上 / In the Flow》2020

我曾将她的作品论述为一种“元素媒体”(Elemental Media),意在强调计算方法如何成为重新思考自然、重新理解构成我们世界的基本元素的途径。


中国传统宇宙观当中存在五行: 木、火、土、金、水 ;古希腊宇宙论则提出土、水、气、火四元素。但放到当下,元素并非永恒不变,它们始终处在变化之中,它们本身就是宇宙与行星变迁的一部分。元素所具有的内在动态性,映照着我们所处的不断变化的世界,其中也包含技术所构成的世界。值得留意的是,中国五行同时也是五颗肉眼可见行星的名称,这为理解作品当中的行星性与宇宙性提供重要线索。 展览将不同尺度、不同形式的行星性力量引入现场,转化为真实可感的经验,使观众的感知不断发生转变。


这也揭示出作品中的一组核心特质: 作品具有沉静、近乎冥想的氛围,却同时呈现出宏大的尺度与运动变化。 而这正是贯穿她诸多艺术项目的关键特征:作品既关乎静止,也关乎运动与动态转化。她接受过中国山水画的训练,这一点清晰体现在她处理运动的思路上:绘画的笔触作为一种姿态、一种呼吸,被迁移至看似抽象的计算艺术之中,在装置、影像、雕塑的生成过程复现这类姿态。


因此, “元素媒体”并不仅仅在于对自然的拟仿,更在于创造超越模拟的经验世界;尽管模拟仍然存在于其艺术方法的流程之中,但最终会超越模拟的边界。

△ 798CUBE -《双曜 / Still, Life》 展览前言

这个表达完全围绕双重与配对展开,因此我们选择两套标题,相当于将两个语言世界并置,使其相互作用,共同构建展览本身的叙事。


英文标题“Still, Life”,源于对欧洲绘画传统中 still life(静物画)的指涉。


欧洲静物画以无生命的物体为描绘对象,包括人造物品以及水果等自然物。在荷兰静物画传统中,对物体及其表面的研究,以及对光线如何作用于物象之上的观察,构成了这一绘画类型的重要特征,并赋予其某种分析性的特质。与此同时,这一传统也高度强调注意力在观看与观察过程中的核心作用。


然而,我们在标题中间增加逗号将其写作“Still, Life”时,其含义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一种全新的节奏,以及一个全新的世界由此展开。刘佳玉的艺术亦是如此:它不再侧重对物象的解剖分析,更多走向综合,去构建运动、构筑全新的世界。作品依旧重视注意力,但处在完全不同的感知维度。 观看逻辑从对事物的占有、丰盛的凝视,转向极简的倾向,建立非占有性的感知关系, 把对象感知为一种氛围,走向抽象与过程化,将环境过程纳入作品内部。


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绘画依旧是她创作的重要方法内核,生成一种计算性、数字化的绘画美学。 我们能够看见 “绘画正在发生”:一个图像的制造过程,一个图像的积累过程,却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画家;图像表面由计算过程在整个展期之内持续建构。我们也看到各种其他关于运动的美学母题,比如关于“波浪”的作品。


我一直对我们如何模拟自然,以及通过计算理解自然的方式,在当代行星性处境中如何成为核心问题,抱有浓厚兴趣。这也进一步提出了一个关于技术在理解生命过程中所扮演角色的问题,并涉及人工生命、人工智能等议题。这些本是计算机领域数十年来的研究方向,如今也以某种方式被纳入艺术思考与作品的实践中。



△ 798CUBE -《双曜 / Still, Life》 展览空间透视视图

中文标题和英文标题之间形成复杂的互文关系。 这套标题由我和刘佳玉共同拟定,没有采取直译的思路,正如之前提到的,希望建立两个不同世界之间的联系。


标题由两个汉字构成。首先是“双”(shuāng),表示“一对”和“加倍“,然后是“曜”(yào),表示天体光辉或发光天体。 合为 “双曜”,即两个发光体,传统语境下指向太阳与月亮。这一内涵也影响到展览天文式的叙事,将整体叙事引向至宇宙性和行星性的层面 ,同时保留视觉艺术之中“光”的意涵——囊括人造光与自然光,既涉及太阳与月亮之间的动态交互,也涉及其他行星天体及其相互之间的关系。行星性也借由各类自然现象、自然过程得以显现。正因如此,我们对这一主题产生了浓厚兴趣,尤其是它与刘佳玉作品中关于波浪与流动性的探讨形成了共鸣。


当“Still, Life”和中文标题的东方宇宙观相遇,展览整体的语义也获得新的层次。

双重、并置的母题根植于刘佳玉十余年的创作脉络,也直接体现在展览空间内部,两个主要展厅拥有彼此呼应的叙事关系。


观众到达底层,首先遇到的是 《空间 / White Surface》(2026), 是对人工智能时代极简主义的精彩探索,正如我们从中国绘画或欧洲20世纪先锋派中所学到的, “空”或“无”并不意味着单纯的空无,它始终关乎对某物的感知,是感知向内的折叠;

△ 《空间 / White Surface》2026

作品随即抛出问题:当不可见的计算过程试图构建一块白色表面时,会发生什么?这究竟关乎痕迹及其表面上的缺席,还是说,它并非关乎痕迹,而是关乎一种算法合成的白色? 可见与不可见,再次成为这件作品的核心母题。


△ 《空间 / White Surface》 - 生成过程与展览现场

随后可以看到计算逻辑的另一重呈现形式,以及一种理解人工智能的艺术方式: 人工智能不应仅存在于封闭的内部运算之中,也能够以空间向量的建筑架构被显现出来。


《巡航 / Sailing》(2026) 会感知真实的展览空间,并基于所获取的感知数据构建自身的视觉图案,这里数据流来自电磁活动,所以它感知的不仅是可见的物理空间,也包括电磁信号所构成的空间,随后这些信号被重新路由至这个跨越六层的人工智能雕塑中。 这个复杂的计算雕塑是信号运动的一种显现。 我甚至认为,雕塑本身仿佛与展场及其空间共同处于一种鲜活的状态。它成为这一空间的表达,同时也是电磁活动与辐射空间的表达。

△ 《巡航 / Sailing》2026

作为策展人,也作为学者、写作者,我着迷于“表面”这个概念,包括作为表面的图像。因此,这一层中的下一件作品对我而言尤其特别。


《壳 / Living Shell》(2026)是一件介于两个世界之间的作品。屏幕本身是一个计算结构。 它同时也是一个不规则的,具有折叠形态的屏幕。它是一个像素的计算结构,像素对相邻像素作出反应。它有点像元胞自动机原理的显现,元胞自动机是非常早期的人工生命版本,屏幕和一旁水箱的水环境相连并做出呈现,感知水体的氧气、pH 值、温度与光线,所以它也与该液体环境实时连接。

△ 《壳 / Living Shell》2026

由此,我认为一个极具思辨性的核心问题得以浮现: 屏幕究竟是在呈现元胞自动机的计算结构,还是在转译它所感知的水环境?两种存在形式之间彼此混合的状态,正是这件作品令我深感着迷的地方。

标题本身已经给出线索, 《神迹》 ,中文标题也指示了更接近神圣痕迹的东西。那里有某种概念上的谜。和展览开篇的极简主义作品《空间》一样。这台机器每天、持续地在透明亚克力表面上追踪。它追踪并铭刻它所感知的东西。但它在感知什么?

△ 《神迹 / Living Signal》2026

它收集一种痕迹,这种痕迹巩固、生长,在展览期间逐渐形成一个不断增厚的表面。 信号开始转化为表面。我们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在展览结束时揭示。或许会,或许不会。毕竟,这本身就是一个谜题。

是的,所以 实时感知并将其构建到装置中,是刘佳玉多年来在不同作品中持续运用的一种重要方法。 我也认为,它作为一种概念想法非常精彩:作品置于展场空间中,也通过持续感知这一空间,对空间本身作出表达。所以 展场、建筑、观众都成为不同作品的组成部分。 它非常漂亮地表达了双重和并置的想法,这里的“双”(shuāng),对吧?有趣的是,实时也关于持续时间。


它不只是感知和捕捉当下发生之事的一个时刻,比如在《神迹》中,它开始以某种方式绘制空间的图像,一种抽象图像,其中墨水表面或带着墨水的表面在紫外光帮助下逐渐生长。我尤其喜欢这个想法,即紫外光,绘画或画作本身,因为它显然对人类不可见。但它所参与形成的绘画,却逐渐获得了可见的物质形态。

△ 《神迹 / Living Signal》2026

这件作品放置于798CUBE的拱廊空间,是刘佳玉在2014年的一件早期作品, 极好地诠释了作品中“数据的自然”,让计算拥有元素化的特质。 作品采集中国 40 座城市的风作为数据集,并将其转化为装置中重新创造的风。所以六小时的风变成六秒。 它有点像某种微观宇宙,我想把这件作品看作一个节点,连接展览的两个主要空间和主题。

△ 《隐形之内 / Within invisibility》2014

它是否延续了元素媒介和“双重”的主题?沿楼梯下行,进入另一处主展厅, 《谷边 / The Side Valley》(2018) 营造出极具感染力的波浪式氛围。

△ 《谷边 / The Side Valley》2018 - 机器深度学习训练过程

这件作品拥有双重面向:一个可见,一个也许更偏向概念性。 我将其理解为一种氛围,甚至从天气或自然的意义上说,是一种包裹和拥抱观众的氛围,我们总是处在某种天气氛围中。但与此同时,它也关于时间,以非常巧妙的方式计数时间。所以再次,观察和基于图像的自然捕捉产生一个数据集。在这种情况下,对天空的观察被输入一个人工智能系统:将相关数据输入(拍摄的照片),以光线为依据,对清晨、下午与傍晚的天空进行建模。

△ 《谷边 / The Side Valley》2018

这些生成的影像随后被投射到液体表面之上,使湖面或液体表面同时成为天空的呈现。 由此,我们看到一种类似概念镜像的关系在那里发生,但经由计算方法中介,它也将我们作为观众封装进天空和这些波浪中。同时,它也很好地封装了刘佳玉使用计算方法创造这种合成世界的复杂而精细的方式。


地下展厅之内,元素、元素媒体的线索继续延伸, 《激流引力 / Waves of Code》(2023) 贯穿空间。作品调用环境数据,接续信息艺术、光艺术的创作脉络,形成充满光影的沉浸式体验。

正是在此处,刘佳玉的创作与信息、信息艺术及光艺术的历史脉络相连,经由光影美学与沉浸式体验直观呈现。 海平面这一自然参照点被引入展览现场,重构为空间内的水平面,我非常喜欢作品中关于空间双重性的主题。 它再次构筑了抽象却可切身感知的微观宇宙,一个微型的行星世界,这一世界呈现的是机器对于海平面的想象。

△ 《激流引力 / Waves of Code》2023

接下来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我们开始时的极简主义的回归。在 《那些闪烁的,跳跃的,未言说的 / Murmur》(2026) 中,概念灵感取自中国寺庙的烛火,而光线由量子随机数生成,象征世界本身的开放性。它同样接收来自外部的实时数据流,像世界的另一部分。像我提到的,总有某种东西在转角处,现实的另一部分以某种方式安静地通过可见现实显现出来。

△ 《那些闪烁的,跳跃的,未言说的 / Murmur》2026

如果楼上的《神迹 / Living Signal》(2026)是一个你可以看见、却无法进入的玻璃亭台,那么你可以把《那些闪烁的,跳跃的,未言说的 / Murmur》(2026)想象成一个你看不见但能进入的小教堂, 这暗示了两件作品之间空间的一种特定倒置。

继续向前便抵达花园区域—— 《静花园 / Still Garden #2》(2024)和《静花园 / Still Garden #3》(2026)。 它们回归冥想式的体验,同时弥漫着蓬勃的生命气息,指向艺术家持续关注的多物种、非人类生命议题。 两件作品方向相反而彼此勾连:一条路径从自然走向计算,另一条路径从计算回归自然。

在《静花园 #3》中,这也延伸到展厅空间之外。一个风传感器被放置在展厅外,实时捕捉空气运动,并将其转化为《静花园 #3》雕塑孔隙的运动,持续打通作品内部与外部现实之间的联系。 这组作品形成动态的收束,既形成对照,又延续整场展览最初的极简主义线索。

△ 《静花园 / Still Garden#2 & #3》2024-26









本期文案编辑:小鹿

本期美术编辑:小黄

摄影:张涛

展览图像:刘佳玉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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