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玉:尘雾中显影
2026
年
9
月
25
日,艺术家
刘佳玉个展《双曜
/ Still, Life
》
于北京
798CUBE
正式开幕。展览由媒体理论家尤西
·
帕里卡(
Jussi Parikka
)策展,呈现艺术家自
2014
年至
2026
年间创作的
11
件作品。
从早期对风、光、海洋等自然现象的观察,到近年来围绕机器感知、人工智能与计算本体展开的研究,展览串联起刘佳玉十二年来的艺术实践,也让那些在不同阶段反复出现的问题,逐渐显现出彼此之间的联系。
在本次访谈中,刘佳玉回顾了展览的筹备与形成过程,分享了她在不同创作阶段对自然与计算关系的思考,以及近年来围绕人工智能、机器感知与图像生成展开的艺术实践与研究。
2024年3月,我曾在浙江美术馆举办了个展
《尘雾涌动 / Wind Ringing》
。那时,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迅速进入公众视野,并开始深刻影响着艺术创作。展出的作品都以人工智能作为创作媒介,
试图探索一种正在悄然兴起、却尚未被清晰界定的艺术实践。
△ 浙江美术馆 - 《尘雾涌动 / Wind Ringing》 展览现场
我觉得展览名称很贴近当时的感受,就像穿梭于晨雾萦绕的森林之中,听到风铃响起。
我们似乎能够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却还无法完全看清它的轮廓。
人工智能不仅带来了新的创作工具,也开始改变图像生成、艺术实践以及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那时,我更感兴趣的并不是人工智能究竟能够生成什么,而是
当它开始参与创作时,我们是否正在进入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艺术实践。
两年之后,当我开始筹备《双曜/ Still, Life》时,发现自己看待这些问题的角度又发生了一些变化。随着博士研究的深入,我开始更多地关注机器感知与计算本身,尝试从机器的角度理解信息如何被感知、组织与生成。
如果说《尘雾涌动 / Wind Ringing》更多是在感受一种新创作氛围的到来,那么《双曜/ Still, Life》则让我有机会进一步参与这种变化,理解其背后的计算机制,以及它如何改变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
△ 798CUBE - 《双曜 / Still, Life》 展览现场
这次展览最初选择了16件作品。在逐渐梳理作品之间的线索与创作脉络后,最终确定了目前呈现的11件作品。这些作品来自不同年份,既有2014年、2018年和2022年的作品,也有今年刚刚完成的新作。
一个部分是早期的创作,包括大家可能比较熟悉的几件体量较大的作品,例如《激流引力 /
Waves of Code
》、《谷边 /
The Side Valley
》等。第二个部分则是博士研究前期展开的一系列实验性艺术实践,包括《空间 /
White Surface
》、《巡航 /
Sailing
》等。
这一阶段的创作逐渐转向机器感知,以及对机器本体论的探讨。
不过,我并不觉得这两个阶段是彼此分离的。相反,
我希望观众能够通过这次展览,看到那些在不同时间、不同创作阶段中不断延续、逐渐变化,又彼此关联的思考。
2012年,我第一次通过Arduino点亮13号引脚上的一盏绿色LED小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似乎就已经在尝试摸索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只是当时,这些问题还没有那么清晰,甚至有些模糊,一切都还处于新鲜的尝试之中。之后有了学生时期的小实践,《一个真实的帐篷 / A Real Tent》是我的第一件装置作品,作品的起点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帐篷是真实的,但真正的荒野在哪里?
△
V&A
维多利亚阿尔伯特博物馆
-《一个真实的帐篷 / A Real Tent》
2013 展览现场
因此,我在英国的机场、火车站、公园、森林、图书馆、市场、湖边等不同地点采集了许多真实的声音放在单片机和mp3板里,连接扬声器。观众进入帐篷后,会随机听到一段这些来自不同环境的录音,并根据声音想象帐篷外面可能存在的场景与氛围。比较有意思的是,帐篷后面还安装了两个马达,当风声或地铁的声音响起时,帐篷本身也会随之运动。
这样一来,声音不仅改变了人们对外部环境的想象,也让这个真实的帐篷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之中。
也是从这件作品开始,我开始关注
自然、技术媒介与感知
之间的关系。只是在当时,这些思考更多地来自直觉和日常经验,还没有形成明确的研究方向。但随着实践经验的不断积累,我逐渐意识到,
那些最初模糊的问题开始慢慢显现出更清晰的轮廓。
无论是计算本身,还是生态、媒介与环境之间的关系,其实始终以不同的形式贯穿着我的创作,只是在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侧重与表达。
我越来越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计算本身如何能够成为一种组织世界、感知世界的方式?
△ 798CUBE -《双曜 / Still, Life》 展览一楼作品
798CUBE是一个体量非常大的建筑空间。在最初的构思阶段,我们花了很多时间讨论如何将11件作品组织其中:既保持各自的独立性,又能形成连贯的观看体验与空间氛围。CUBE的建筑肌理、空间动线,以及光线、声音等环境因素,都会影响观众进入展览后的感受。而我的许多作品本身就具有某种景观性,或者说,它们本身就在尝试形成一种景观。因此,
如何让这些作品不只是11个被放置在空间中的独立对象,而是在概念、感知与空间体验上形成连续性,成为展览筹备过程中一个重要的思考。
△ 798CUBE -《双曜 / Still, Life》 展览负一楼作品
对我来说,
展览空间并不只是容纳作品的场所,建筑本身的结构与环境条件也参与了作品的呈现。
我希望作品能够与周围的建筑、光线、声音及其他作品相互作用,共同形成一种可以被感知和体验的环境。
在这样的空间中,观众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感知与想象自由选择观看路径。也许会因为远处的一束光而走向另一件作品,也许会在某个角落停留很久,或是在经过不同空间后,重新回到之前看过的作品。
我希望观众能够在行走、停留与回望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属于自己对展览的感受与理解。
在2014年的《隐形之内 /
Within Invisibility
》中,我选择风作为创作的起点。
风是一种古老的媒介,既是自然现象,也可以指向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与氛围。
当时,我主要通过数据采集与转换,将不可见的自然过程转化为可以被身体感知的光与运动。计算在其中更多承担着信息记录、传递与可视化的作用。
△ 《隐形之内 / Within Invisibility》2014
到了2026年的《空间 /
White Surface
》,我的关注点逐渐从外部世界的信息记录,转向计算系统内部的图像生成机制,以及计算与物质世界之间的关系。作品将人工智能生成的白色图像,通过19世纪的铁银印相工艺转移到物质表面,
使早期摄影与当代人工智能这两种不同时代的机器视觉技术形成对话。
在这一过程中,摄影材料不再只是图像的载体,也通过自身的化学反应参与图像的形成,在白色表面留下细微的银色痕迹。
△ 《空间 / White Surface》作品冲洗过程
这些痕迹也让我联想到人工智能背后难以被直接感知的物质条件。
看似即时、轻盈的数字图像,其生成始终依赖能源、计算设备与物质基础设施。
我希望通过这种近乎不可见的显影,让计算与物质世界之间的联系重新进入我们的感知。
从一米之外观看,作品几乎是一片纯白;只有走近并改变观看角度,才能隐约察觉细微的银色反光。从计算生成到摄影显影,再到观众的身体感知,图像经历了不同技术与材料之间的转换。这也让我进一步思考:
当图像离开屏幕、进入物质世界,它的存在方式是否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 《空间 / White Surface》2026
从自然现象的可视化到计算图像的物质化,变化的不只是技术媒介本身,也包括我们借助技术感知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 《巡航 / Sailing》2026
《巡航 /
Sailing
》是我围绕
“向量媒介”(Vector Media)
展开的一次新的探索,受到列奥纳多·因佩特(Leonardo Impett)相关研究的启发。
在当今的人工智能系统中,图像、语言等不同形式的信息可以被编码为高维向量,并通过它们之间的距离、相似性与关联性进行重新组织。计算也由此深度参与信息的组织、图像的生成与知识的形成。在这个过程中,我好奇的是,当不同形式的信息被转化为向量之后,它们之间会建立怎样的关系?我们日常看到的图像、阅读的文字,在进入计算系统后,可以被映射到某种共同的数学表征空间。那么,
在这样的空间中,一个向量如何与其他向量建立联系?它又如何通过距离与相似性形成新的关联?
作品以实时采集的电磁信号作为输入,让来自机器及其周围环境的信号参与向量空间中的动态变化。之所以选择电磁信号,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机器运行与通信过程中产生和传播的重要物理现象。
观众看到的不断被点亮的光点,对应着向量在计算空间中的运动轨迹。
△ 《巡航 / Sailing》2026 - 实时数据流
我也很关注其中的信息流动与组织关系。信息并不是静止地储存在某个位置,而是在持续的传递、转换与关联中获得新的意义。电磁信号从物理环境进入计算系统,被转化为向量关系,又通过光的运动重新回到真实空间。
在这一过程中,信息的运动与编排跨越了物理空间、计算空间与观众的感知空间。
技术带来的变化,不只是我们如何使用计算机,或如何更便捷地获取答案。
向量媒介正在形成一种新的信息组织方式,并由此影响我们如何感知世界、理解世界;更重要的是,它也在改变我们如何与他人、与世界建立关系。
最初决定开发Jiayu*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2023年初,大家都在讨论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艺术家。因为人工智能已经能够生成图像、影像,甚至提出许多看似有趣的想法和概念。
但我对这个质疑产生了质疑:
为什么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理解人工智能与艺术家的关系?
我想,如果一个艺术家拥有一个基于自身创作训练出来的人工智能模块,那么公众又会如何理解和评判?
于是,我开始尝试开发自己的人工智能模块Jiayu*,之后便有了作品《丛林的预言 / Through Dawn》。当时的视频生成模型还不够成熟,所以我们几乎是通过一种非常原始的方式,反复生成了几百段短影像,再从中挑选合适的片段进行组合。
△ Jiayu* 生成图像(向右滑动查看更多→)
与此同时,我们也将Jiayu*向公众开放。大家可以从网上下载它的模型,也可以通过在线平台直接与它互动,输入自己的关键词或提示词,看看Jiayu*会生成怎样的图像。我觉得这本身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尝试,让公众能够通过Jiayu*与我建立另一种形式的连接。
△ Jiayu* 系统界面
Jiayu*的训练数据主要来自我过去十余年的创作积累,包括作品的影像序列帧、艺术家访谈、作品介绍,以及其他相关的视觉与文本材料。因此,它生成的图像往往带有我过往作品中的一些视觉特征,例如山川、湖海等自然景观。但真正让我感兴趣的,并不只是它能够生成与我过去作品相似的图像,而是当我将Jiayu*作为一个模块嵌入不同作品之后,它所建立的联系便不再局限于某一件作品内部。
通过对既有信息的关联与重新组织,Jiayu*能够跨越时间,将我不同阶段的创作重新联系起来。
那些诞生于不同年份、具有不同形式的作品,也因此有机会产生新的关联,并在计算中逐渐构成一个新的世界。
在这次展览的新作《空间 /
White Surface
》中,四幅图像里有一幅来自Jiayu*对“白色图像”的理解。当时,我让Jiayu*生成一张白色图片,
它却给了我一座白色的山峦。
虽然某种程度上也在意料之中,但真正看到时仍然觉得惊喜。因为我们并没有专门训练过它对白色的理解,这种关联可能来自此前训练过程中对“雪山”这一景观标签的描述。
△ 《空间 / White Surface》生成过程与展览现场
另外三幅图像则来自三个不同的大模型,它们也分别生成了各自所理解的白色图像。
这些图像看起来都接近纯白,但通过软件分析像素信息后会发现,大部分像素并非真正的白色,而且不同模型呈现出各自的规律与分布。
此前已有相关论文指出,训练数据的统计分布可能使模型难以生成绝对的纯白,而噪声调度与采样机制的局限,也可能进一步影响极端亮度的生成。
三年多的实践让我逐渐发现,Jiayu*也在拓宽我对机器认知与感知世界的理解。这是最初开发它时没有完全预想到的,也让我开始重新理解自己的创作。有些作品虽然已经完成多年,但它们所包含的信息、经验与问题,并没有随着作品的完成而停止。
相反,在新的技术条件下,它们仍然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生长。
我想,这也是艺术创作对我而言非常珍贵的一部分。它并不一定意味着不断寻找新的问题,有时也意味着用很长的时间,慢慢理解一个始终吸引着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