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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俊 | 重构星空：付晓东的东方宇宙观与全球南方叙事 - 凤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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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7
重构星空：付晓东
中国当代女性艺术家与策展人 付晓东 在北美的首次个展 《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 于2026年10月28日在美国康州学院查尔斯·朱亚洲艺术展厅开幕，展期为2026年10月28日至2027年2月1日。策划此次展览的是当代著名诗人和批评家 麦芒 ，现任康州学院朱-格里菲斯亚洲艺术收藏部主任策展人和中国文学教授。展览以中国古典宇宙框架“三才”（天、地、人）为空间语法，以北斗七星为运转枢机，将 付晓东 2020–2026年间的核心水墨创作，组织为一场关于“我们如何图示宇宙”的认知论辩论。
从2012年至2020年， 付晓东 发起并主持了《第八天：艺术家访问科学家实验室》这一跨学科项目，带领艺术家进入天文台、地质研究所和生物实验室，探索当代科学的视觉语言如何转化为绘画与影像装置。这场持续八年的田野调查，成为本次展览所呈现水墨作品的重要经验基础。
《北斗七星阵》 提出了一个关系性思维的空间模型。步入展览的观众并非仅仅在观看一系列独立的作品；他们被邀请体验一个相互关联的场域、一套关系的总谱。每一件作品都不是孤立的"艺术品"，而是“阵”的组成部分：七颗星，七个方位，七种认知方式。当你站对了位置，整个宇宙的意义就会翻转。 付晓东 把这种“关系性”呈现为空间的、物理的、乃至身体的经验。在她的水墨作品中，传统的中国山水可能成为身体的内在地图，天文学可能通向关于性别的体验，科学图像可能与古老的宇宙观彼此照见。
策展人 麦芒 解释说：“ 付晓东 并不是简单地把东方传统带入当代艺术，也不是用西方当代艺术或女性主义的概念重新包装中国传统。她真正进行的是一种更为冒险的工作：让不同知识系统彼此相遇，让它们相互质疑，并在无法完全互译的地方产生新的意义。”
因此， 《北斗七星阵》 并不是一个关于某种固定“中国宇宙观”的展览，而是一次同时涉及身体、性别、生命、知识以及谁有权定义世界等问题的未有定论的讨论。它是一场仍在进行中的实验，并邀请观众与艺术家进行如下对话互动：我们是在描绘宇宙，还是投射秩序？是宇宙在那里，我们来衡量它？还是宇宙在这里，你身上就有它的刻度？哪一种说法更“真实”？也许，“真实”就是“图示”本身？
策展人 麦芒 在为此次展览撰写的前言中高度评价了 付晓东 艺术的意义：“在 付晓东 的宇宙中，正因为处处充满了不断颠覆性的转动、骚动、感受和衡量，所以处处打破边界，揭开习以为常的表象，让观众重新学会挖掘与观看，充满了惊奇和发现。”“在这场实验中， 付晓东 一边追问传统究竟知道什么，另一边追问现代性究竟遗漏了什么；一边寻找秩序，一边让秩序重新进入混沌。所有这一切，都证明了 付晓东 就是这样一位特立独行心气宏大心思缜密涵括古今不拘一格地同时追求传统与现代性的持续在路上令人刮目相看的当代中国女性艺术家。”
以下是 “凤凰艺术” 特邀撰稿人 姜俊 为您带来的评论文章。
一.谁的天空？
在断裂与链接、屏蔽与联网交织的当下，全球正经历着剧烈的价值重构：全球单一霸权的衰弱、逆全球化与新地方主义的角力、岛链化与区域化的博弈、“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AI革命的冲击、地域冲突的激化，以及文化认同与价值观的对抗。颠覆与转型已悄然渗透进日常生活的肌理。
▲ 二十八星宿,180x294cm,纸本水墨，2026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二. 北斗为枢
自欧洲文艺复兴起沿用至今、居于全球主导地位的“黄道十二宫”宇宙观，以太阳周年运动为核心。这套体系依托地球公转轨道——亦即黄道，将黄道带均等划分为十二段，每段三十度，锚定太阳在一年之中于星空背景上穿行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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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与之不同，中国的北斗七星体系则以北天极为枢纽。北极星恒静不动，北斗斗柄旋动以厘定四时；周天星空又被划分为四象，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分别镇守东、西、南、北四方，二十八宿分属四象，与五行学说一道，共同构筑起“天人同构”的宇宙模型。这套体系不止用于天文观测，更将天象周期转译为人间的生命时序：木、火 、土 、金 、水五行流转，对应春夏秋冬四季。古人依斗柄指向划分节令——斗柄东指青龙，天下皆春；斗柄南指朱雀，天下皆夏；斗柄西指白虎，天下皆秋；斗柄北指玄武，天下皆冬。人们借北斗运转的规律制定历法、指导农耕。天上星宿循环往复，与大地物候、人的生老盛衰同频共振。 在这一观念里，星空并非遥远的天外景观，而是嵌入人间日常、 用以体察季节更迭与生命状态的参照系统，承载着中国古代独有的宇宙认知、农耕智慧与天人合一的核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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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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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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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图，69x69cm，纸本水墨，2026,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 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 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 血脉三，69x34cm，纸本水墨，2026
▲ 血脉二，45x34cm，纸本水墨，2026
▲ 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 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 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 北斗七星阵：付晓东的宇宙观 ，展览现场（美国康涅狄格学院）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 浮图，69x69cm，纸本水墨，2026,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这些作品同归玉衡，并非仅仅因为画的是山。在她的理解里，山是大地隆起的骨骼，是“⼟”最可见的形态；写生则是身体与土地的直接交涉——脚步丈量路径，眼睛承受光线，手腕记录风的方向。册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如同土地一层一层沉积。
三. 瓦尔堡之后的图像学
谈及 瓦尔堡 ，他的 《记忆女神图集》 可以追溯到他 1895年远赴美洲，并深耕原住民社群开展系统田野调研，完成了一场意义深远的跨文明实地考察。这段研究催生两项奠定其学术地位的经典成果：1923年围绕霍皮族蛇祭仪式的专题演讲，以及配套纪实摄影系列，时至今日仍是艺术史领域反复引用、持续研讨的核心文献。
汉堡大学瓦尔堡研究学者 乌韦・弗莱克纳（ Uwe Fleckner） 在其主编论文集 《闪电符号与蛇舞：阿比・瓦尔堡与普韦布洛艺术》 中作出评述： “毫不夸张地说，阿比・瓦尔堡针对普韦布洛社群艺术与文化的研究，孕育出一套真正具备跨文化属性、广义层面上名副其实的全球化艺术史。”
正是基于长年对美洲本土萨满仪式、原始视觉符号的实地考察， 瓦尔堡 才确立 “去中心化”的核心思想，于1924 年 瓦尔堡 开始了一项没有文字的图像研究 《记忆女神图集》（Mnemosyne Atlas） 。 瓦尔堡 以近乎考古学家和人类学家的热忱，将不同时代、地域的图像碎片（从古代星图到文艺复兴绘画，从民族志照片到现代印刷品）纳入统一的视觉档案系统，这种“ 图像档案” 的建构方式，本质上是对传统艺术史线性叙事的颠覆。
《记忆女神图集》 集中体现了 瓦尔堡 追寻人类文化共通性的思考，这正是他所称 “好邻居”（good neighbor）的方法： 摒弃线性叙事与等级化的价值排序，以图像的非等级制并置，搭建起跨文化、跨历史、跨媒介的认知网络。
瓦尔堡 提出的“激情公式”（Pathosformel），是这套图像思想的核心： 那些反复出现的身体姿态与表情符号，承载着强烈的情感张力，作为可迁移的情感范式，在不同文明间流转、变形、再生。 纵观其学术生涯， 瓦尔堡 始终坚守纯粹的研究理想，意在消解地域、时代、文明之间人为构筑的壁垒。他不把不同文明放置在先进与落后的进化序列中评判，而是在全球散落的图像遗存里耐心打捞，捕捉不断复现的激情公式，挖掘反复重现的视觉母题、姿态符号与集体情感表达。在他看来，图像不是孤立的艺术品，而是人类心灵留下的痕迹。跨越遥远时空，这些图像彼此成为“好邻居”，相互映照，揭示出深藏在多样文化表象之下，人类共有的想象、恐惧与渴望。
《记忆女神图集》 作为 20世纪初期图像学研究的里程碑式作品，其价值不仅在于视觉符号的跨学科解码，更在于它前瞻性地开启了 20 世纪当代艺术中“档案转向”（Archival Turn）的先声：他的“跨时空拼贴”预示了 德里达 “档案热”中“延异”（différance）概念 —— 档案不是封闭的过去，而是永远开放的意义生成场；他对 “未完成性” 的坚持（直到 瓦尔堡 在1929 年逝世前持续调整的“最后系列”，呈现为 63 块编号图板，但依然未最终定型），则与 德勒兹 “块茎理论”形成跨时空共鸣，使档案成为拒绝中心化叙事的“逃逸线”。从这个意义上说， 《记忆女神图集》 不仅是图像学的视觉档案，更是一部关于“档案何为”的元档案——它揭示了真正的档案转向，始于对档案本身的流动性、矛盾性与生成性的认知革命。正如策展人 乔治 ・ 迪迪 - 于贝尔曼 所言： “ 瓦尔堡 的图板不是对过去的保存，而是让过去在当下重新燃烧。”
瓦尔堡 毕生执着于探寻人类视觉与情感的共通性，却受时代桎梏落入欧洲中心主义的认知困境，以西方理论框架规约全球多元图像，这一固有局限，亟待依托全新的研究视角破除。伴随全球南方文化崛起、多元文明话语重构的时代浪潮，当代图像学研究亟需立足全球南方认识论，搭建去殖民化的研究体系，重塑跨文化图像阐释的底层逻辑，弥补传统西方图像学的认知偏见。 付晓东 在本次展览七大核心板块之外增设文献板块，以 瓦尔堡 的方式重新 “燃烧”，突破单一的作品展示模式，将个人创作、溯源参考图像与全球多元视觉遗存平等并置。她批判性承袭 瓦尔堡《记忆女神图集》 非等级化的“好邻居”并置理念与“激情公式”的图像学内核，跳出欧洲中心的阐释体系，以被长期遮蔽的中国传统宇宙观为独立坐标系，重新整合、归类全球图像，构筑起东方视角下的全新图像宇宙。
▲ 生命树（局部）
图片来源：空间站艺术中心
在展览的第一部分，天枢星板块的文献图版如同瓦尔堡一样展示了古代的星空图像，但它彻底打破以欧洲近代科学为唯一主线的传统艺术史叙事桎梏。 付晓东 将东亚、古埃及、两河流域与欧洲中世纪至文艺复兴的视觉图像平等并置，摒弃西方主流史观中将非西方星象、身体与宇宙图像视作 “前科学神话”的铺垫叙事，转而承认各类文明拥有自洽且平行的宇宙知识体系，由此构建起多主体、对等的跨文明图像对话场域。
图版左侧汇聚古埃及 《拉・哈拉胡提》 造像、三星堆青铜头像、唐代 《弥勒净土》 绘画与敦煌斯坦因星图，形成跨时空、跨地域的视觉共振。古埃及对永恒肉身与太阳神的精神想象、三星堆沟通天地的造像理念、中国中古星图与净土经变的宇宙建构，共同印证了人类早期共通的天人同构认知： 人体与图像皆是宏观宇宙秩序的微观投射。 中国传统星图记录天地节律、净土绘画构筑精神宇宙，这套体系并非原始的民俗传说，而是融合时空规律与生命哲学的成熟东方知识体系。
图版中部将欧洲中世纪 《上帝作为宇宙建筑师》 、 《神曲・天堂篇》 插画、林堡兄弟 《解剖人像》 、达芬奇人体习作，与明代 《人周身总穴图》 对等并置，颠覆了西方学界的叙事霸权。长期以来，文艺复兴人体解剖学被视作现代理性科学的专属开端，而展览将其与中医经络体系置于同一认知维度： 东西方文明虽路径迥异，却均秉持 “人身即小宇宙”的核心思想 。西方以几何解剖解读身体与天体的关联，东亚以经络气血阐释天地能量与人身的流转互动，彻底消解了“西方理性进步、东方玄学滞后” 的陈旧二元对立。
图版右侧以开普勒宇宙模型、中世纪 《解毒剂手稿》 ，搭配宋代 黄裳《天文图》 、十二世纪欧亚宇宙志手稿，辅以 付晓东《黄道十二宫》、《河图洛书》、《浮图》、《十二经络》 等当代创作，构成古今交织、东西互鉴的完整图像谱系。 开普勒 以几何数理推演天体轨道，代表欧洲近代宇宙认知范式；中国宋代天文图与中古黄道、月相图像，则是东亚千年观象授时、构建历法时序的智慧结晶。传统史观刻意制造文明等级，将欧洲天文探索定义为 “科学革命”，将东方星象体系归为占星礼学的附属，而图像的平等并置直观证明： 东西方皆以图像为媒介观测星空、推演宇宙秩序，具备同等的文明认知价值。
付晓东 的当代水墨创作，是整套图像体系的当代升华。她重绘各类星象、经络与古典图像，并非机械复刻古制，而是立足当代语境重新激活跨文明共享的视觉母题。黄道十二宫等符号本就是欧亚大陆跨文化传播的知识成果，并非西方专属，而天人感应、身心与宇宙的联结，更是跨越地域的人类共同命题，在不同文明中衍生出独特的视觉表达。
以天枢星板块为起始，本次展览全部七大板块共同完成了对瓦尔堡学术范式的创造性去殖民转化。整套策展实践彻底摒弃了将非西方文明视作西方叙事附庸的 “他者标本”模式，依托全球南方认识论，以中国星空宇宙观为独立核心节点联动全球多元图像。在去中心化的平等视觉场域中，不同文明的视觉符号彼此共振、互为参照，既尊重各文明的独特性与差异性，又重新打捞、印证人类共通的视觉与精神母题，最终构建出多元共生、平等互通的全新全球图像意义网络，为跨文化图像研究提供了东方视角的全新路径。
展览信息：
关于艺术家：
付晓东
付晓东 现居北京和杭州，艺术家，策展人，空间站创始人，中国美院特聘教授、法国蓬皮杜艺术中心梅兹分馆访问策展人。为国内外美术馆和艺术机构策划过多个大型群展及三、双年展。2012年与果壳网创办“第八日——艺术家访问科学家实验室”项目。其艺术作品曾在德国、日本、北京、香港等地举办过个展，曾参加北京双年展、成都双年展、南京三年展、深圳国际水墨双年展等，2025于日本东京国际水墨大展中获得大赏奖。
关于作者：
姜俊
策展人，艺术批评家，韩国昌原雕塑双年展2026年联合艺术总监，四川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特聘专家，浙江省创意设计协会艺术经济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他曾毕业于德国明斯特艺术学院，后来获得中国美术学院艺术学博士学位，2021-2024在上海同济大学做建筑学博士后研究。 姜俊 是第六十届 “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 中国国家馆“美美与共：集”联合策展人（2024）、共同策划了“化作通变：第七届广州三年展”（2022-2023）、“时间引力— 2023成都双年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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