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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家专访 | 杨国安:AI转型的下一道必答题,是重写企业的“组织操作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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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今天




撰 文 | 姚音

不要急着成为“AI公司”,请先判断AI在价值创造中的位置
相比当下铺天盖地的“AI原生企业”浪潮,杨国安对“AI原生”的定义却相当克制。他认为,并非成立于大模型时代、接入了AI工具,就可以称为AI原生企业。更可靠的标准是:
“假如没有AI,这家企业是否根本不会出现;或者有了AI,其产品与服务的核心能力会显著提升。”
按照这一标准,他认为,Manus属于较为典型的AI原生企业;Rokid与强脑科技属于原本已有技术和产品积累,但AI让识别、判断与交互能力跃迁到新的层级。它们的共同点不在于“用了AI”,而在于AI已成为产品成立或能力跃迁的必要条件。
而绝大多数传统企业则属于AI新移民。它们拥有行业经验、客户关系、工艺知识和业务数据。拥抱AI的意义首先是把这些存量能力重新组织,而不是抹去原有身份。所以,传统制造企业不必为了显示转型决心而宣称自己是“AI公司”,医疗机构也不必把“医疗+AI”强行改写成“AI+医疗”。

在杨国安看来,这一区分对应着“杨五环”中的数实科技环:“技术判断的目的,不是追逐标签,而是识别AI在企业价值链中的真实位置——看清它究竟是效率工具、能力杠杆,还是产品与商业模式的基础。”
一句话概括:AI原生不是身份宣言,而是一种技术与价值创造不可分割的关系。

产业是否被重写,决定企业要走到“点、线、面”的哪一层
看清技术位置之后,下一步是否要立即采购模型,取决于先判断AI会在多大程度上会改变所在产业与组织。对此,杨国安以“点、线、面”的差异区分AI对组织不同层级正在发生的具体影响:点是单一岗位提效,线是端到端业务流程重构,面则涉及产品形态、组织方式乃至产业边界的改变。
他以和睦家医院为例,AI可以在患者就诊前汇总跨专科、跨机构的病例,在问诊中辅助记录和判断,在就诊后自动形成病历。这种影响体现的就是“线”的重构,关键并非某位医生少写了多少文字,而是医患互动的前、中、后环节被重新组合,人和AI的分工也随之变化。
而理想汽车所代表的,则是更大范围“面”的产业想象。当自动驾驶能力持续提升,汽车可能由交通工具转向智能空间,企业的业务边界、产品定义与组织配置也都会随之改变。不过,杨国安并未把这一案例外推为所有企业的必经之路。他反复强调,行业特征、企业基础和创始人能力不同,新移民与原住民在领导力要素的构成上并没有天然高低。
不过,AI时代下的产业重构环,真正要求一号位回答的是:AI改变的是本企业某些岗位、核心流程,还是整个价值创造逻辑?这个判断决定了后续投入的级别,也决定企业是从现实业务向前推进,还是有条件地从未来产业倒推今天。
一句话概括:点、线、面不是转型等级,而是企业对产业变化范围的不同回答。

战略不是“All in”,而是选择与企业禀赋匹配的AI距离
AI越热,“All in”越容易成为一种态度表达。但在杨国安看来,战略的本质仍是取舍:企业要看多远、走多快、投入到哪一层,必须与自身能力和行业节奏相匹配。
他观察到,AI创新有一个不同于传统产品创新的特征。过去,企业更多是从未满足的客户需求出发,再调用成熟技术解决问题;而今天,AI常常先提供了一把能力极强的“锤子”,企业再寻找真正值得解决的“钉子”。这就要求一号位必须同时观察客户需求与技术演进,判断组织未来的能力边界、成熟节奏和潜在风险。
“少数创变型企业需要看三年、五年甚至更远,从未来产业形态倒推今天的产品、生态和资源配置。”这一方面的佼佼者当属亚马逊的创始人贝索斯,杨国安认为,能够穿透长期技术洞察,进而转化为企业的长期布局,将是未来区分从优秀到卓越领导者最重要的战略能力。但他同时提醒,“贝索斯只有一个”。对多数传统企业而言,更现实的任务是理解未来一至三年AI可以解决什么,并比竞争对手更快形成有效应用。
因此,战略布局不能用同一把尺子衡量。以岗位提效为主的企业,更不必提前承担产业重构级别的成本;试图改变产品和商业模式的企业,则不能只做零散的工具实验。
一句话概括:AI战略的高度,不由口号的激进程度决定,而由企业所选择的问题、时间尺度和资源承诺共同决定。

一号位的任务,要从“相信AI”推进到“把判断变成组织共识”
“杨五环2.0”以变革领导力为起点,也最终回到一号位。但当AI已成为管理层的共识,仅有信仰已经不足以构成领导力。
此时,一号位首先要与高管团队形成明确共识:AI对企业而言,主要用于效率提升、产品创新、服务体验升级,还是商业模式与产业重构?其次,团队需要回答的是:应用场景在哪里,哪些由业务主导,哪些需要技术底座支持,投入和风险边界如何设定。
这一步尤其重要。很多企业看似由CEO强力推动,实际仍停留在“老板焦虑—部门试点—成果零散”的循环。如果每一次AI创新都必须等待一号位亲自拍板,说明领导力尚未沉淀为组织能力。一号位真正要建立的,是允许探索、能够验证、可以配置资源并及时停止无效项目的制度环境。
也正因如此,杨国安提出,“信仰”不应被理解为盲目下注。技术方向可能相对清晰,但节奏和边界仍有很大不确定性。领导者既要保持开放,也要承认判断可能出错,转而通过小范围实践获得手感,再逐步扩大AI带来的真实成效。
一句话概括:一号位工程的终点,不是让CEO成为最会用AI的人,而是让组织不再依赖CEO才能使用AI。

组织升级的第一步,是把AI项目变成持续创新机制
当战略方向明确后,组织需要同时处理三类任务:改善现有业务、探索增量机会、攻克战略性产品。三者目标不同,不能被塞进同一种项目机制。
杨国安以美图的实践来进一步说明。首先,美图通过在主营业务中利用AI提升效率与体验;其次,通过黑客松、内部孵化和阶段性投资,让一线想法自下而上涌现;其三,对可能改变产品形态的关键项目集中资源,自上而下突破——其自研的垂直小模型RoboNeo就是由小团队集中开发,也是第三种机制的具体成果。
值得注意的是,美图的具体做法并不是普遍模板。真正可迁移的,是其背后对三类问题的区分:成熟业务怎样持续优化,分散创新怎样低成本出现,战略机会怎样获得足够资源。
在杨国安看来,AI显著降低了原型生成成本,却没有自动提高决策质量。当小团队可以同时做出多个产品时,组织更稀缺的能力将从“提出创意”转向“识别真问题、验证真需求、筛选有效创新”。杨国安强调,原型、试点、数据反馈和漏斗机制,本质上是让组织以更低成本获得真实反馈,再决定是否进行规模化。
一句话概括:AI组织的关键不是项目更多,而是形成改善、探索和突破并行的创新组合。

组织升级的第二步,是从“一人一岗”转向碳硅混合任务单元
持续创新机制进一步改变的是组织的基本单元。杨国安提出,未来可能不再是“一人一岗”,而是一个人调度多个智能体共同完成任务。
这种变化包含三个层次。首先,AI提高能力下限,让原本不具备某项专业能力的人快速达到可用水平;其次,标准化、可描述的部分任务会被智能体大量替代;再次,岗位边界被拓宽,产品经理可以直接生成原型,设计、营销、研发之间的部分接口将由个人与智能体共同穿透。
由此受到冲击的,不只是基层岗位,也包括传统中层。杨国安的判断是,随着AI智能体的广泛普及,中层会大量减少、组织会趋于扁平,但中层不会完全消失。真正被压缩的,是依赖信息传递、流程审批和部门协调而存在的管理活动;能够设定方向、判断质量、整合资源、激励团队并承担责任的管理者,价值反而更趋突出。
此外,绩效管理也要随之变化。企业不应把调用了多少智能体、消耗了多少Token当作成果,而要对混合团队“算总账”:交付了什么结果,花费多少时间与成本,质量和风险如何。不同任务可以配置不同等级的模型,AI资源管理也会经历从开放试用到分级优化的过程。
一句话概括:AI不是简单减少人头,而是在重新划分人的判断、机器的执行与管理者责任之间的边界。

组织升级的第三步,是用数据、AI BP与HR沉淀“组织智能”
碳硅协同要从个体能力变成企业能力,还需要新的组织基础设施。
在杨国安看来,算力、模型和大量通用智能体都可以外购,企业真正难以从市场获得的,是自身的数据、知识、工艺经验与业务诀窍。许多传统企业的问题甚至还不是模型能力不足,而是数据未采集、系统未打通、标准不一致,既难以形成专属能力,也难以保证安全。
而在技术底座之外,业务与技术之间还存在翻译断层。业务主管知道痛点,却不清楚AI能做什么;技术人员理解模型,却未必理解业务规则。因此,杨国安提出培养AI BP:既能把业务问题转译为技术需求,也能把技术进展转译为新的业务可能,从而与业务团队共同寻找点、线、面的场景。
不过,杨国安也提醒道,AI BP的价值不应停留在协调。如果它只是转发需求,便可能重演过去业务与IT之间的中间层困境。更理想的状态,是通过项目帮助业务团队获得重构流程与产品的能力,并把有效方法沉淀为可复用的工作流、评估标准和组织知识。
这也将重新定义HR的边界。在AI时代,HR不仅要引入AI原生人才、培训存量员工,还要参与混合团队的绩效、文化与行为规范建设,并与IT、业务共同评估投入产出。从实践看,数据底座、AI BP和HR协同,正在让“组织升级”从人才管理扩展为组织智能治理。
一句话概括:企业长期沉淀的将不只是数据,而是数据、工作流、智能体、业务规则与人的判断共同形成的组织智能。

访谈观察:AI时代,HR要从人才管理者走向组织系统设计者
从数智科技、产业重构、战略布局,到组织升级与变革领导力,“杨五环2.0”提供的不是一条线性的技术实施路径,而是一套相互校验的管理逻辑:技术判断必须接受产业价值检验,战略选择必须匹配组织能力,组织实验又会反过来修正一号位的认知。
这也是杨国安此次访谈中较为审慎的一面。面对下一本书的方向,他没有急于给出主题,而是说要“让子弹飞一阵子”。他的研究方法,是持续进入企业和技术一线,与不同产业的实践者对话,再根据新的事实更新理论。对于仍在快速变化的AI组织形态,这种克制尤为重要:个案可以提供启发,却不能过早被写成规律;趋势可以判断,具体节奏却仍需实践验证。
AI不会只增加一项培训任务,而会推动岗位、绩效、人才密度、管理层级和文化治理同步变化。HR需要与一号位、业务、IT和AI BP共同设计新的组织系统:哪些工作由人承担,哪些交给智能体;怎样衡量混合团队;怎样让组织在不断试错中积累能力,而不是只积累工具。
对于身处AI时代的企业而言,真正的必答题已经不是“是否使用AI”,而是能否把人的判断、机器的能力与组织的责任,转化为真实的增长和持续改善的商业结果。
如果你对上述议题的深入解析感兴趣,可以关注中欧商业在线已经推出的《数智革新的杨五环》——该系列可以被视为这场讨论的延伸。其价值不在于提供一份通用的AI工具清单,而在于帮助管理者把技术、产业、战略、组织与领导力放在同一张企业地图上去重新审视。当企业所处的行业、转型目标与组织基础各不相同时,一套系统框架的意义,恰恰能帮助管理者提出更准确的问题,找到指引航程的指北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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