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美艺术与科技方向的研究生课程"问题与课题3:科技设计研究"以林茨电子艺术节等艺术与科技领域重要的展览、作品及艺术家作为研究对象，以个案研究作为研究方法，以问题作为研究导向，通过个案研究拓宽对技术时代关键问题的认知，结合个人经验、态度和观念来生成个人的研究课题。本系列文章将一部分优秀课程作业整理出来进行公共分享与探讨。本文以米歇尔·福柯的“异托邦”概念为基础，分析林茨电子艺术节在不同维度所塑造的批判异托邦属性，揭示其区别于其他主题公园、商业科技展或传统美术馆的展览特性所在。

课程主持｜费俊

课程研究｜陈佳蔚

文章整合｜谢天舒 谢天 赵清璐

文章审核｜许洋洋 刘桂羽

2025年林茨电子艺术节的异托邦属性分析

Analysis of the Heterotopian Attributes of the 2025 Ars Electronica Festival

林茨电子艺术节作为全球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科技艺术盛会，其本身已超越传统艺术展览的范畴，成为一个复杂的文化现象与临时性社会空间。本文借用米歇尔·福柯的“异托邦”理论，旨在分析2025年林茨电子艺术节如何通过其独特的组织系统、技术中介与主题叙事，构建一个具有典型异托邦属性的“临界空间”。文章将结合该届艺术节的主题、主要展览场地（如POSTCITY）以及生产逻辑，论证其作为“异托邦”的六大原则体现，在认识论方面，将一个哲学理论转化为一种可操作的设计方法论和社会治理的模型；在方法论方面，让设计的使命从服务于经济的秩序到质疑，挑战和重塑秩序，对于社会而言，也提供了一种对应不确定性未来的一个技术工具——建造一种制度化的，自反性的批判空间。

本篇首先综述了关于米歇尔·福柯的“异托邦”概念，从艺术与设计理论的视角出发，重点讨论了节事（艺术节活动）如何通过互动设计、数字覆盖和混合物理-虚拟环境来创造增强的、虚幻的"兼容对立面的真实空间"，为接下来林茨电子艺术节异托邦属性的探讨奠定学术基础。文章按主题结构进行，结合了设计特定的视角，如建筑中的幻象、虚拟现实/混合现实中的话语游戏场，以及在乡村或城市环境中的空间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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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托邦的基础理论

“异托邦”（Heterotopia）是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的概念，这一词最初来源于法语“Heterotopie”在医学和生物学领域指代动植物的器官组织移植，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在其研究中首次提出“异质性”（Heterology）概念，福柯将“异质性”与空间相联系，提出了“异托邦”理论。福柯在1967年建筑学研究会的发言《另类空间》（Des Espaces Autres）中首次提出了异托邦的概念，较为详细地阐述了“异托邦”的概念 ，将其定义为一种能够反映社会常规却又反转这些常规的具体场所，分类为危机/偏差空间、可变功能、并置、异时性（时间干扰）、入场仪式和补偿幻象等原则。该理论框架为分析艺术节作为临时“他者”世界、暂停日常秩序的空间提供了理论依据。在此期间，吉尔•德勒茲（Gilles Louis ReneDeleuze）的“块茎”（Rhizome）空间、爱德华•W.索亚（Edward W.Soja）的“第三空间”（Third Space）等等概念都将一种异质化的空间模型作为认知基础去探索认识世界的新方式。空间与个人的感知、事物之间的关系、叙事的结构都息息相关，这些话题也是艺术与科技创作所思考的。米歇尔·福柯的“异托邦”理论启发我们以空间式思维认识今天的社会体系与意识形态。科技异化了今天的社会空间，艺术与科技实践搭建了现代社会的“异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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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异托邦特征的普遍性分析

首先异托邦作为在真实场所中被有效实现的乌托邦，乌托邦是虚拟的，异托邦就是虚拟的真实，它在福柯的阐释分析中有6个特性，我将其放在一个特殊的坐标系：

横轴（X轴）：空间性与关系轴。它主要体现不同空间、场所、元素之间的并存、并置与关系。

纵轴（Y轴）：时间性与功能轴。它主要体现时间的流动、功能的变迁以及系统的开放与封闭程度。

依照福柯的理论，将六个特征简要概括如下：

普遍性与个性 (Ubiquity and individuality)：所有人类文化中都存在异托邦。但形式多样（如花园、墓地、博物馆、图书馆、度假村、监狱）。

功能可变性(Functional Variability)：同一个异托邦在不同历史时期可能承担不同甚至相反的功能。

并置性(Juxtaposition)：它能将多个在现实中无法共存的空间或场址并置在一个真实的地方（如电影院将不同大陆的场景并置在银幕上）。

连接时间性(Temporal Linkage)：异托邦通常与“异托时”（Heterochronies）相连，脱离常规时间流，连接“时间碎片”，形成永恒性或绝对断裂的时间，如博物馆、图书馆（时间积累）、节日（短暂性）。

准入机制(Access Mechanisms)：异托邦并非完全开放，总有特定的准入、排斥或净化机制。

功能两极(Functional Polarity)（补偿性或批判性）：异托邦相对于剩余空间的功能，具有两种极端形式：一是创造幻象空间，暴露真实空间更为虚幻；二是创造完美、规训化的他者空间（如殖民地）。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把艺术节放在描述性的坐标系中去分析有其封闭性，单一性，片面性，在特殊性的讨论中，会更注重到艺术节自身的动态性，生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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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艺术节本体论的分析

2025年主题

2025年的主题“panic yes/no”本身就是一个异托邦式的命题。它不是一个陈述句，而是一个选择界面，一个二元开关。特别有趣的是中间的”/“，艺术节的本体正是这充满张力的斜杠“/”空间，它代表了选择本身的不确定性、流动性和临界状态。这个斜杠就是异托邦的入口，是福柯所说的“开放与封闭的系统”的阀门。

核心场域

艺术节的主展场POSTCITY（前邮政枢纽中心）本身也是一个强烈的异托邦符号。这个废弃的现代主义工业建筑，其功能如通信、物流等已被当代数字技术所取代，成为一个时间上的异托邦。多重时空的叠加正是异托邦的核心特征。

组织结构

艺术节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形成了被称为“四大支柱”的体系：

林茨电子艺术节（1979年创立）——汇集全球艺术家、科学家、设计师、思想家的年度项目

林茨电子艺术大奖（1987年创立）——被誉为“科技艺术界的奥斯卡”，重点推介出色科技艺术家

林茨电子艺术中心（1995年创立）——兼具展览和公众教育职能

未来实验室（1996年创立）——作为研发动力内核

这种四位一体的结构形成了一个创造性的反馈循环系统，将焦点投注于未来，关注艺术、技术和社会领域的交汇地带。

空间布局

全城网络化（POSTCITY, Deep Space 8K, Sonic Lab等）开放与封闭的系统——各场地功能各异、相对独立，又通过主题联结成开放的体验网络。艺术节期间，它向全球观众开放，但其内部规则，诸如艺术体验取代日常功能，又与外部城市的日常逻辑隔绝，形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飞地”。

时间结构

限时性：2025.9.03 / 07

时间切片与“异托时”：创造一个与现实日常时间流断裂的、临时的、浓缩的体验时空。

艺术节从5个方面并置性地构成作为异托邦的历史层积和自我指涉。

4 /

发展面：作为异托邦的特殊性分析

我们将依据福柯的原则，将其与典型的异托邦（如博物馆、游乐园、殖民地、节日市场）进行系统性比较，以凸显其独特性。首先从数量上来看，不同的展厅，不同的主题叙事，不同的功能展现让林茨电子艺术节从不同异托邦的子集、碎片形成复合异托邦，生成异托邦的异托邦，并且带有不同的属性：生态异托邦、感官异托邦、地缘异托邦等。而从性质上来看，则分为4个特殊性：

空间特殊性：

“地理/时空分类学”到“竞争性未来叙事”的并置

2025年林茨电子艺术节的特殊性在于，它并置的不是不同的地理空间，而是不同的“未来时间”和“现实版本”。它在一个场所（如林茨的POSTCITY、 Lentos艺术博物馆）内，同时呈现：乌托邦式未来、敌托邦式未来、“后人类”现实，并置的是相互竞争、相互批判的现实模型和未来叙事。它不是一个静态的缩影，而是一个动态的、充满张力的观念战场。参观者穿梭其间，体验的不是世界的多样性，而是未来走向的多种可能性及其内在矛盾。这超越了地理并置，达到了本体论并置的层面。

时间特殊性：

从“节日性异托时”到“预演性的批判时刻”

2025年林茨电子艺术节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未来的当下”或“迫近的现在”（Imminent Present）。展出的并非成熟商品化的技术，而是处于实验室前沿、概念阶段的原型、思想和艺术实验。这种时间性使得艺术节成为一个社会感知和辩论的提前量，让公众在技术彻底嵌入日常生活之前，就有机会对其伦理、社会和政治意涵进行思考和讨论。

准入机制的特殊性：

从“物理或经济壁垒”到“认知社群的临时契约”

在物理上，2025年林茨电子艺术节相对开放（购买门票即可入场）。但其真正的准入机制是隐形的，不是要排斥某个社会阶层，而是要通过智力与观念的隐形过滤筛选出一种愿意参与前沿科技文化对话的临时社群群体。这个社群由艺术家、科学家、工程师、哲学家和好奇的公众共同构成。因此，它创造的是一种选择性参与的异托邦，其边界由兴趣和认知水平界定，而非传统的阶级或权力。

功能特殊性（核心）：

从“幻象/规训的两极”到“自反性，结构性的辩证统一”

这是林茨电子艺术节最深刻的特殊性。福柯认为异托邦功能有两极，而林茨则将这两极内化并使其相互博弈。

作为“幻象空间”：它展示了技术的魔力与无限潜力，创造了一个比日常世界更刺激、更充满可能的“幻象”。但这种幻象不是为了麻痹大众，而是为了暴露日常现实（尤其是被既定技术逻辑所规训的现实）的局限性和可塑性。

作为“规训/完美空间”：它同样展示了技术的另一面：监控、数据化、算法控制。许多批判性作品本身就是对“技术规训社会”的模拟和揭示。

特殊性所在：它将这两极功能内化为一种持续不断的、结构性的自我指涉和辩证运动。一个展馆可能在庆祝AI生成艺术的创造力（幻象），相邻的展馆就在批判AI对知识劳动和版权的侵蚀（规训揭示）。这种内在的、结构性的自我指涉和批判性，是其他异托邦（如游乐园只提供幻象，监狱只体现规训）所不具备的。它成为一个 “自反性的异托邦”，不断质疑自身所展示的内容及其意义。

与博物馆、游乐园等相对功能单一的异托邦相比，林茨电子艺术节的特殊性在于其复杂性、动态性和批判性。它不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避风港，也不是一个静态展示社会秩序的橱窗。它是一个活跃的、充满张力的社会技术辩论的异托邦。在2025年这个AI、气候危机、生物技术等议题日益紧迫的节点，它作为“异托邦”的价值愈发凸显：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稀缺的、安全的物理-观念空间，让我们得以在其中预演、辩论并尝试塑造我们共同想要的，而非被动接受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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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栈模型：作为“自反性批判异托邦”的构成逻辑

从点（一维）到面（二维）再到模型（三维），分析层层深入，也窥探到林茨电子艺术节作为异托邦更深层的存在与生成机制。林茨电子艺术节的非凡之处并非仅仅因为它是一个异托邦，而在于它通过精密的层级结构，将一个传统的“节日异托邦”（第1层）逐步构建成了一个能够进行自我指涉的“批判性公共领域”（第7层）。自反性（第6层） 是其中最关键的操作系统，它确保了整个体系不会沦为一个纯粹的技术狂欢或单向度的说教，而是始终保持其作为“社会技术辩论的异托邦”的活力和深度。

模型核心逻辑： 下层是上层的基础和支撑，上层是下层的目标和涌现价值。能量与批判性自下而上流动，而策展意图与理论框架自上而下进行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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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设计学科的启示

林茨电子艺术节作为一个成功案例，提供了一个从“空间塑造”转向“关系与权力重构”的批判性视角，其启示是革命性的。

范式转移：从“解决问题”到“提出问题”

设计可以成为一种提问的媒介。如同艺术节并置竞争性未来，设计师的角色不再是提供唯一答案，而是构建一个能引发批判性思考的场域。设计的目的从让生活更便捷部分转向让现实更可被审问。

方法论革新：从“线性流程”到“辩证构建”

引入辩证思维作为核心方法。设计师需要像艺术节策展人一样，有意识地并置矛盾、创造张力。例如，在设计一个智能家居系统时，同时展示其便利性与潜在的监控风险，将“乌托邦”与“敌托邦”版本并置，迫使使用者思考其中的权衡。

伦理责任升级：从“可用性伦理”到“社会政治伦理”

设计师必须直面其工作的社会政治意涵。设计不再是中立的工具，而是塑造社会关系、固化或挑战权力结构的实践。艺术节作为“规训空间”的揭示，提醒设计师其作品可能成为新的社会规训工具。

本体论拓展：从“造物”到“营造临时异托邦”

设计的终极对象可以是临时性的异托邦体验。设计一个节日、一个工作坊、一个线上论坛，其核心是设计一套规则、一种氛围、一系列相遇，以催生特定的批判性社群和对话。这极大地拓展了设计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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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

2025年林茨电子艺术节的核心本质是一个“自反性的、辩证的批判异托邦”。“自反性”是其最核心的特质，意指它不仅展示内容，更不断地将展示行为本身、展示的技术媒介以及展示所依存的权力结构作为审视和批判的对象。这使得它超越了静态的“空间并置”，成为一个动态的、充满内在张力的观念辩论场所。它不满足于成为福柯理论中的一个案例，它实际上在实践和演绎着福柯式的批判方法。它不断地将技术同时视为解放与权力的工具来展示，拒绝给出简单的结论。这种内在的、永不停止的自我质疑，是其区别于任何主题公园、商业科技展或传统美术馆的根本所在。后者或提供纯粹的幻象（迪士尼），或提供单向度的规训（某些宣传展），而林茨则致力于维持一种批判性的张力。

艺术与科技方向

艺术与科技专业方向引导学生在新的自然、科技和社会环境里探索艺术与科技的创新结合，扩展新型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通过一系列构架严谨、层次分明、思考与动手并行、有社会针对性的课程，以跨学科的⽅式来培养学⽣的创意能⼒、技术能⼒和思辨能⼒。培养有思想、有远⻅、有实验精神、并能成熟地⽤最新科技来扩展艺术与设计边界的艺术家和设计师。

目前“艺术与科技”已获教育部批准成为中央美术学院第22个本科专业，在研究生教学方面目前包括四个子研究方向：机器人科技与艺术、智能科技与艺术、生物科技设计、新兴社会媒体科技艺术。基于建立开放性教学理念，艺术与科技学科与国内艺术院校和大学科研机构、科技企业建立了联合实验室和教学基地并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创新实验室联合推进科技创新以及社会创新学科建设，启动社会性研究课题。

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

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一级学科作为国家“双一流”建设获批学科，已经建成涵盖视觉传达设计、数字媒体艺术、公共艺术与设计、环境艺术设计、生活产品设计、服装与服饰设计、艺术与科技、艺术设计学等目录内的二级学科，以及自主创设的出行创新（交通工具）设计、社会设计、设计管理、创新设计、系统设计、危机与生态设计、艺术治疗、服务设计及设计策展与空间叙事等新增二级学科。同时，在保持现有学科口径范围优势下，设计学科以对中国社会未来形态和经济模式整体研判为基础，以积极应对全球科技、经济和社会变革为契机，以培养具有中国文化立场和全球意识的顶尖人才为目标，以服务于国家重大战略举措为根本，全面深化改革和创新驱动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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